蝉鸣渐密,蛙声四起,一年中最浓的绿意从芒种一路铺到了端午。
东城的夏天好像总是这样,来得不急不缓,热得又恰到好处。
夏至未至的某个午后,周倪收到一封来自港城的邀约请帖。
麦老亲自执导的歌舞剧《你的生日》全国巡演,收官定在了澳城。
这位年过七旬的音乐教父沉寂多年后再度出山,以极简的叙事与极致的音乐美学,将一段跨越半生的爱欲与遗憾搬上了舞台,巡演所到之处皆座无虚席。
不巧的是,收官日期恰好撞上了薰薰和杨宥泽的婚礼。
“今年下半年的《歌·声》项目,麦老大概率会成为节目的音乐总监。”
何汶诗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对着电话冲她比了个手势,“我比较建议你去捧个场,因为这次竞演嘉宾名单里,他向台里引荐了你。”
《歌·声》作为金台的王牌音乐综艺IP之一,从开播之初就创造了收视纪录,挖掘了很多被市场低估的实力唱将,从蒙尘到发光,让大众看到了音乐与歌者之间最本真的对话与共鸣,也就成了许多歌手梦寐以求的舞台。
只是开端容易,维持新鲜感和品质不易。
大概是因为这几年选秀节目的冲击不小,所以才会让金台不惜重金请来麦老坐镇。
前段时间因为尤栗的事和舆论风波,周倪已经耽误了不少与麦老团队学习和打磨的档期。
眼下这份赏识与人情,她更不可能回避。
给了何汶诗肯定的答复后,她还是按开微信界面,给薰薰发去一条隆重的歉意:
【抱歉啊,薰薰,我因为工作排期冲突,实在没办法去参加你的婚礼了。作为补偿,我想亲自录一条祝福视频作为心意,可以吗?】
发完,她想了想,还是给盛炀和转了一笔钱,然后给他留言:【帮我跟杨宥泽和薰薰当面说声抱歉,我实在赶不过去了。】
盛炀和的回复先于薰薰抵达:【好。】
回复完薰薰表示理解和体谅的消息之后,周倪才看到盛炀和紧跟着又发来的一条:
【我很想你,姐姐。】
这段时间依旧是大大小小的通告连轴转。
她刚从上一个海外拍摄回来,他又要飞欧洲跟服务商敲定下一阶段的合作框架,两个人的行程像两条偶尔交错的线,短暂重叠后又被各自的轨道拉开。
对着屏幕将那条消息反复摩挲了几下,她敲字的手都变得轻软:【我也很想你。】
——
歌舞收官的演出定在澳城的文化中心综合剧场。
故事以一场错过的重逢为线索,将一对恋人从年少相遇到中年离散的生命轨迹演绎得细腻又戳心,舞台调度与音乐铺陈环环相扣,谢幕时灯光暗了又亮,掌声始终没有停下来。
跟着何汶诗在后台与麦老同各演职人员和嘉宾一路寒暄、合影和社交,等到人潮散去,周倪才发现,一向冷硬寡言的老人,眼里有些剧目落幕后的失神和留恋。
就像积攒了半生的遗憾和愿景,在谢幕时圆满落定,也同时都被告别了。
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何汶诗的闲聊长叹,周倪才知道,刚刚舞台上那些光影与旋律交织的片段,全部取材于麦老与他妻子真实的人生经历。
而最后一幕求婚的那个场景,就发生在澳城的东望洋灯塔下。
“麦老这个人别看外表一副冷硬寡言的样子,骨子里却很浪漫,对妻子温柔体恤极尽呵护,几乎捧在手心里宠了一生。”
何汶诗感慨着,又摇了摇头,“……只不过吧,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却挺狠的。”
“从小到大,考了第二要打,顶了嘴要骂,甚至连饮食起居、交什么朋友都要他一一过目点头……也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他的儿子在青春期叛逆出走,甚至在父亲声名最盛的时候,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债接连欠了一笔又一笔,堵都堵不完。”
爱情和亲缘是一对矛盾又坚固的东西。
它们滋生了彼此最紧密的联结,却不能保证同等的完整。
周倪因何汶诗的话若有若无地看向车窗外,脑海里回放着麦老谢幕时眼底那片被掩起的落寞和孤独。
世事巧合大概就是如此。
才刚聊了这样沉重的话题,车子就刚好经过了澳城那座地标性的建筑——里斯赌场。
金碧辉煌,灯火如昼。
将这座岛上的所有欲望与繁华全都收拢在那些亮片与水晶灯之间,却也成了很多人一生的转折和深渊。
那股气场太过压迫,周倪还有些不适地别开眼,却在目光转过的一刹,从车窗外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西装革履,神色匆匆,裹着满身澳城夜晚的金色流光,正低头快步走进赌场侧门。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见这个人,世界还真是小。”
何汶诗显然也看见了,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周倪却在看见秦洲那刻想了起来:“对了,我好像记得小卓跟我提过,这次的《歌·声》项目,秦洲也跟台里自荐过,按照他过往的成绩和资历,怎么没有被列为备选制作人?”
何汶诗听到这个,飞速翻了个白眼:“他之前因为跟隋崇辉有利益往来,身上藏着的风险太大,已经被资方一票否决了。”
说着朝窗外看了一眼,嘴角的轻蔑几乎扯到耳根,“不得不说这个人真挺有本事的,隋氏到最后都已经那个样子了,他却还能够从那些牵连甚广的根结里全身而退。”
“如果不是因为看在俞总的面子,股东们还能同意让他在一些项目里打转,这要换做是隔壁的友台,恐怕早就被全行业除名了。”
又是俞安清。
即便周倪知道分寸,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这件事,俞总知道吗?”
“应该是知道的。”何汶诗顿了顿,“她那边我已经提及过了,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哦不过说起这个,我的好日子也要快来了。”
话被转了重点,周倪又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俞总要回国了。”何汶诗朝座椅靠了靠,“我后面应该也不需要两头顾了,回归到金耕这边,也可以专心带你了。”
“……俞总要回国了?”
“是啊。”何汶诗侧过脸看她,“她本身就是去国外治病的,这些年一直身体不好,隔一阵儿就会去国外调养。”
她语气松散,手却一下交叠了起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调养这么久,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
酒店就在赌场不远处的海滨。
从车上下来,跟何汶诗一起用过晚餐,回到房间时澳城的天色还有些余亮。
薰薰和杨宥泽的婚礼在曼谷举行,算算时差,这会儿所有的仪式和晚宴都应该已经结束。
周倪在心里揣度了几分钟,终究没能抵抗住思念的驱动,拿起手机给盛炀和拨去了视频。
电话没有意料中的快速接通,反而直到出现“对方手机可能不在身边”的提示,都迟迟没能应答。
她仰脸躺在沙发,正犹豫要不要挂断,画面又突然晃动起来,屏幕跟着黑了几秒后,男生那张带着潮气的脸一下挤进镜头里:
“抱歉,姐姐,我刚刚手里有泡沫,触控不太灵……”
他从旁边抽了张纸巾将屏幕镜头擦了擦,视角这才完全清晰起来。
周倪看了眼还带着白色泡沫的发际线,顿然一笑:“没事,是我太突然了,我不知道你在洗澡。”
朝手机左上方稍稍一掠,她又问,“怎么这个时间就洗漱了?”
“我刚从酒店健完身,”他边说边将手机调高固定,“姐姐,等我几分钟,我马上就好。”
像是生怕耽误通话时间,“好”的同时水流就已泻了下来。
薄雾渐渐覆上镜头。
朦胧的一片白,反倒是将这份平常的画面衬出几分异样的暧昧。
在她面前把身体冲洗干净后,将淋浴关停,他又随手捋了把湿发,十分自然地扯过浴巾往腰上一系。
完全地不设防,也丝毫没有被注视的紧张和局促。
只是不知道是她多想还是他故意,手机被架到的视线实在太过恰到好处。
从宽挺的肩线再到收窄的腰际,加上刚刚健过身充血的缘故,不仅是那八块壁垒分明的腹肌,连腰侧露出的鲨鱼线都带了几分勾引的味道。
水珠随着那些线条一并漫开,直至淹没进被屏幕有限尺寸无法容纳的禁区。
周倪被这些过于香艳的画面弄得有些口干舌燥,心里疯狂地做自我建设,眼睛却迟迟无法挪动。
等再反应过来时,手机已经被调换了位置。
放低的视角里,盛炀和腰身的浴巾露出一小角,正擦着湿发,隔着屏幕望进她眼里:
“姐姐,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