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月的碰面，下次再见又不知是何时。
趁两个男生不在，贺歆难得收起了张扬，抓住这短暂而松弛的片刻，跟周倪说些掏心的话。
“周倪，我想谢谢你。”
周倪望向对面女人宽松裙摆下的小腹，用酒杯碰了碰她的白水：“不用谢我，你应该要谢谢你自己。”
从那天医院里的犹豫，还有那些反复推迟的诊疗记录里，周倪其实就已经了然。
如果真的不想要那个孩子，又怎么会拖到快10周才去手术。
“我说的不是这个。”
贺歆收回目光，往切好的牛排上淋了些酱汁，“你知道的，我跟他纠缠了很多年，我也以为我足够了解他，但是手术的那天，他还是让我……吓了一跳。”
她回想着那天在医院里的场景。
护士拿着各项术前检查报告单进门提示她做准备，她将病号服换好，人都已经被推到了手术室门口，结果聂廷昇忽然从电梯里冲出来，不顾任何人的阻拦和诧异，撂下一句“我是孩子的父亲，我不同意”后，就直接将她从床架上抱了起来。
走出通道，她整个人都还是懵的，男人决绝的话就已经落到了耳边：“跟我去领证。”
“我从来都没见过他那个样子。”贺歆说着，眼里变得柔软，“不顾体面，也不管后果，只想把我带走。”
周倪放下酒杯：“那后来呢？你跟聂廷昇领了证，宋家那边怎么交代？你们双方父母……不会为难吗？”
“我父母那边还好，跟宋家联姻本就是基于利益上的各取所需，在知道我兜兜转转还是跟聂廷昇结婚了之后，他们其实是更满意的。”
贺歆压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就是廷昇跟他家里那边……吃了些苦头。”
聂家除了商业版图以外，还有官政的背景。
自祖辈以来，就非常注重门楣的清誉。
而聂廷昇作为长子嫡孙，从出生就被寄予厚望。在聂氏掌权之后，也时常收到各方投来的橄榄枝和提亲。
使命和责任摆在那儿，他任何的举动都会牵扯到聂氏的股价以及聂家背后的声望。
这次贺歆跟宋家的婚约也算是人尽皆知，陡然出现了在订婚前夕被他截胡的局面，聂父以及聂家一众叔伯还有族老全都震怒。
在聂家老宅的祠堂里，聂廷昇一人面对四面八方的审判、责问还有施压。
那时贺歆就坐在偏厅的外面，呵斥、摔杯还有拍桌……全都隔着门板闯进她的耳朵。
甚至还在中途，听见一声极为响亮的耳光声。
她几乎就要因为心疼和担忧而闯进那道门，却又在站起时听见男人清晰的声音：“族谱可以除名，继承权也可以收回，但我不能失去她。”
厅堂里有一瞬的安静，男人又开口，“……因为我这辈子，只想要她。”
那天的场景直到此刻都让贺歆难以平静。
“你知道吗，周倪？其实一开始跟他领证，我是有些犹豫和不安的。但从那天之后，我忽然就踏实了。”
她的视线透过酒杯望过来，“我不想再去想什么不确定的未来，也不想再计较什么谁付出更多，我只想好好跟他在一起，也愿意迎接那些难以预料的未知。”
女人笑容舒展，那里有风浪退去后的笃定，也有终于靠岸的释然。
陷入爱情这件事，说到底是在拿自己的航线去赌另一片海。
可偏偏人这一生，总会有那么几个瞬间，会让你甘愿跳下去，也让你不再害怕溺亡。
周倪想起隋崇辉被带走的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给聂廷昇拨过一通电话。
原本这场风波，以她出其不意的反击为起点，她没想过会牵扯出那么深的东西。
直到最后的收尾，她才反应过来这场看似正义的博弈里，藏着身为资本操盘手多么令人胆寒的嗅觉。
“隋家内部本就分歧严重，这些年又因为隋家父子个人生活作风问题而频频埋雷，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给那边的对手送了个人情。”
她还记得聂廷昇的原话。
能在公众情绪里善用舆论和人心，又能在法律文件上完全“干净”，让人看不到任何聂氏的痕迹，最后还能借着这股风波为聂氏寻得一份政府背书。
周倪对这位高中同学的认知又有了新的体感，也不免替性格直率的贺歆有些担忧。
只是从刚刚餐桌上的互动，再到贺歆提及聂廷昇时眼睛里那层细腻的光，她又一下有些释怀。
或许看待一个人本就不应该因为一面而盖棺论定。
他可以在商场上权衡取舍，可以在谈判桌上步步为营，但这些也不妨碍他可以在爱一个人这件事上不计得失地去奔赴。
“不过话说回来，我可要好好提醒你，一定一定要做好防护，别像我一样，一时情动上头，什么都没准备就当了妈。”
贺歆看着周倪手边那杯冰酒，心里馋得难耐，“弄得我现在这也不能喝那也不能碰的，大好的年纪就要素着过日子，光想想我都觉得亏。”
话题突然被扯偏，周倪有些措手不及，将碗盘里的鱼块挑了挑，却发现上面的刺和碎骨早已被剔得干干净净。
贺歆看出她的走神，眼里的八卦又开始燃烧：“不会吧，你别告诉我你们在一起5个多月了，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那么好的硬性条件，你都不馋吗？”
她打量着坐在对面丝质裙包身，杏色V领下女人曲线饱满又白皙的样子，“况且你弟弟看你看得眼神都拉丝拉到外太空了，他又是怎么能对你这样一位‘美姐儿’忍着没下手的？”
顿了顿，她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挑眉，“……难道他外强中干，实际三秒发弹？”
果然，人的有些本性就是很难藏的住。
周倪本不想回应，可被激到这里，那份想要维护的心还是占了上风：“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非常好。”
话说着也就不自觉地脑补到了“安慰”的那晚，连握着刀叉的手都条件反射地抖了抖。
哪里是“非常好”，简直是“骇人”。
“啊？非常好是什么意思？”贺歆愣了一拍，才从她遏制手的动作里反应过来，“我靠，原来你已经帮他……”
远处，两位男士已经从洗手间走了回来。
190和188结合，又因各有各的魁梧和挺拔，简直存在感十足。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周倪从旁边叉了一把沙拉塞进贺歆的嘴里：“我劝你以后还是少说点这种话题吧。”
“凭什么啊？”贺歆嚼着生菜出声。
周倪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姿态，指了指她的肚子：“……对胎教不好。”
——
时光永远都是不够用的。
聚时不觉得短暂，散时又觉得仓促。
两个半小时的连说带笑，好像把成年人肩上的那些东西，都暂时卸在了这一小方餐桌的光晕里。
乃至分别时，也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被人左拦右防，周倪还是没能抵住开心带来的放松和馋虫的引诱。
可能是真的上了年纪，身体机能开始下降，从前“千杯不醉”的实力现在已经三杯就倒。
被抱进车里时，她整个人已经软成一团。
直到路虎滑进公寓的地库里，她都还没醒透。
盛炀和将她从后座抱起，下车时习惯性地在她颊面贴了贴，又在意识到还有人在场后倏地停顿，看向了站在车位旁拿好折叠电动车的代驾。
今天送他们回来的是一名女司机，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连安全头盔都是粉色草莓熊的图案，很明显是趁着课余出来兼职的大学生。
得知自己接单的乘客是盛炀和和周倪，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却还是把车开得稳当又安静。
一路顺畅，也让周倪睡得安稳。
手机软件响了好几声，女孩疑惑地拿起，低头看了眼系统提示，从页面上看到了那笔打赏金额后，一下瞪圆了眼睛，又满是感激地看向对面。
“今天已经很晚了，女孩子骑车回家不太安全，打车回去吧。”
盛炀和将周倪往怀里拢了拢，又说，“还有……希望你能帮个忙。”
女孩反应过来，秒懂般地点了点头：“放心，Shawn大大，我嘴很严，绝对不会往外说！”
盛炀和冲她颔首示意，转身走进单元门，按下了电梯。
将人抱进卧室，他帮她卸了妆，换了睡衣，自己又去浴室里冲了一遍彻底的凉水。
从衣帽间找到周倪为他早已备好的家居服换好后，他走回床边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地在她身旁躺下。
已是初夏的夜晚，大概是察觉到了凉源，周倪一个转身，迷迷糊糊地钻进了他怀里。
盛炀和低头，借着黑暗里的微光看着怀里的侧脸，心里盈满又澎湃。
“姐姐，”他轻声开口，“等后面忙完这阵，我跟你好好说说我的母亲，好不好？”
想着聂廷昇那句未尽的话，他又说，“……希望那时候，你不会怪我这么久才敢告诉你。”
周倪仿佛还在梦乡，嘴里哼哼唧唧地“嗯”了一声，又朝他的怀抱搂得更紧。
盛炀和收拢手臂，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而柔：“晚安，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