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秀秀脸上堆满了笑容,眉间的褶皱,却是怎么也洗不掉了。
这样一笑,像是在哭一样。
陆权甩了筷子,拍桌起身怒吼:
“你骗谁呢,你就是想把陆盛好不容易挣来的辛苦钱给拿走是吧!家里的生活现在都在靠小盛生活,你怎么好意思找陆盛要钱的?你一个当妈的,有出去上过一天班吗?和爸爸结婚以后靠爸爸养着,爸爸入狱以后,就靠儿子养着,真是不要脸!”
争吵成了这个破碎家庭的常态,温馨的画面如同水月镜花,很快就能被击碎。
童秀秀本就是个说变脸就变脸、阴晴不定,装疯卖傻的高段位利己主义者,最擅长倒打一耙。她龇着大牙,露出排列不整齐的牙齿,指着陆权回嘴:
“你有什么立场说?你爸爸就是对不起我!他明知道经商危险,却不知道给家里留余钱、攒存款。你知不知道他被捉进去的时候卡里有多少钱吗?只有一万块!他有没有想过遇到突发状况了怎么办?
再说了,陆盛在网上这么火,怎么可能只挣这么多钱?说不定你爸爸还给你们藏钱了,你们手里有多少钱也不告诉我一个当妈妈的。你们手上都有钱,就我手上没钱,就我手上最穷。
你们不愧是陆鸣的种,跟陆鸣一样一样的,只会坑蒙拐骗!你们不相信我这个当妈的?我告诉你们,这一次去监狱,我要陆权你陪我一起去!你跟我一起去,你亲眼看着,我能不能把你爸救回来!这个家没有我,迟早得散!”
陆权怒气冲冲的脸听到童秀秀最后的打算后,恢复了冷静。
他默默坐了下来,重新拿起筷子,别扭地给童秀秀夹了一个鸡翅。
谁不想爸爸真的回来呢?
这是他们最大的期盼。
无论是陆盛还是陆权,都只想一家人能够回到以前的样子,能团团圆圆地在一起。
哪怕穷一点,都没有关系。
不等童秀秀开口,陆权主动开口问:“小盛,你手上有多少钱?”
陆盛把钱都放在铁盒子里锁起来了,每一笔他都计算的清清楚楚。
不多不少,正好五万五千元。
但是,如果把所有的钱都给了童秀秀,他就有一段时间要饿肚子了。
学校食堂的饭菜并不便宜,再怎么节省,一天二十元也是要的。
还要给家里交水电燃气费,买生活用品,这些事情,童秀秀都不会操心,全是哥俩儿在干。
但他还是进了房间,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递给了母亲。
“应该刚好差不多。只要能把救爸爸回来,多少钱我都能去挣。”
童秀秀接了钱,手僵在半空一瞬,抽出十张还给了陆盛。
“这一千你自己先留着当生活费,剩下的钱妈来补。”
陆盛将一千块钱放回裤子荷包,童秀秀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强调着:“小盛你放心,只要等你爸爸回来了,这些钱都会还给你的。父母是不会要孩子的钱的。”
“我知道的妈妈。你和哥哥去的时候要小心,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
“吃饭吧,都吃饭吧。”
童秀秀心情好起来的时候,又格外好。
她吃完了饭,嘴里哼着歌,顺便还把碗筷都给洗了。
然后慢悠悠地用抹布擦桌子,最后将垃圾都丢了出去,勤快得活像是铁树开花。
姜晗却看得心酸,她不懂人类世界的许多事情,只是觉得陆盛的情绪好像与这个不称职的母亲挂钩了。
陆盛吃完饭,没急着回房间,问道:“妈,你和哥哥什么时候去?”
“明天早上就出发。”
风呜呜刮,震得窗子响啊响,女人拿着拖把开始拖地,陆盛就在旁边泼用肥皂泡过的水。
“那我现在收拾一下东西,还不知道要去彭慧路那边待多久。”
陆权从储物柜里拖出行李箱,开始装衣服。
童秀秀勾着腰,用拖把使劲擦洗地上的油渍,扯着嗓子喊:“就去一两天,很快就回来!”
“好嘞!”
陆权笑眯眯的应声。
他本来就胖,笑起来活像个弥勒佛,一改往日的暴躁。
娘三人收拾好了屋子,陆盛回了房间,蹲在兔窝旁边开始换草。
小兔子很敏锐地感受到了少年的喜悦。
陆盛今天一直都是眉眼弯弯的,往日里面上锁着的愁云都见不着了。
他真的很想爸爸回来,也真的相信母亲的话。
“等爸爸回来,就把甜甜接回大房子里住,好不好?”
小兔子没有点头。
她觉得这个世界的命运之神,对陆盛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刻薄。
若陆鸣真这么简单的就可以回家,陆盛还会变成未来的病毒撒旦吗?
“甜甜不喜欢大房子吗?”
少年歪头,笑意温柔,像是在冬日里盛放的最热烈的栀子。
可栀子不会在冬日盛放,小兔子攀上陆盛的手臂,依偎在他怀里。
不管怎么样,她都会陪着他的。
今天的陆盛是真的很开心,晚上十点就早早睡了。
第二天去上学,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
姜晗偷偷回头瞄陆盛,
坐在最后排的少年,头一次没有埋头刷题,而是时不时地看手机。
他还在等童秀秀的电话。
姜晗叹了口气,撑着头,望着窗外的阴云发呆。
刘玉这时候拿着一摞告家长通知书走了进来。
班主任永远都是淡淡的,细细看去,还有些不耐烦。
“同学们,冬季校服因为用料原因涨了50元,这一学期每人都得买两套,一共是703元。是冲锋衣的款式哦!”
“怎么这么贵啊!都快赶上我们家两个月的水电费了。”
“为什么又要买校服,学校是不是要这样赚学生的钱。”
“哎,买了校服,我妈回去又要嚼我。”
同学们只敢小声私底下议论。
对于何先不带头闹的事情,没有任何人敢做这个出头鸟。
“校服都是必须买的,如果不穿校服保安会拦着不让进来。这么冷的天,学校也不能让大家穿夏季校服上学,学校也是为了你们好。大家明天记得把钱交上来。”
留下一句话,刘玉把发告家长书的任务交给了秦响界,自己走了。
这件事在班上没有掀起什么风波,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姜晗和曹织春随便买了一碗鸡排饭。
一碗鸡排饭,就一块鸡排撒点咖喱汁和两三片菜叶子拌点玉米粒,就要二十块钱。
虽然是公立初中,可这食堂的价格,一点也不便宜。
姜晗吃饭速度快,曹织春吃饭速度慢,两人总是从最先抵达食堂变成最后一个离开。
每次姜晗先吃完就会撑着脑袋看食堂的大门等陆盛来。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到初二的来吃饭,初二的吃完饭离开,姜晗都没瞧见陆盛的身影。
陆盛会给她投喂好吃的小零食,所以她也理所应当地关心陆盛有没有好好吃饭。
“小晗,你这一直在张望什么呢?”
曹织春学着姜晗的模样一起四处看,但食堂已经快空了,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学生,她什么也没有瞧见。
“我在找陆盛呢,陆盛好像没来吃饭。”
“这很正常啊,他买了校服没钱呗。他妈妈邋里邋遢的,我早有耳闻。一个成年人,不出去上班,每天躺在家里混吃等死,让两个儿子照顾。而且,总是和要债人吵架,好像欠钱的才是大爷。”
姜晗觉得说的非常有道理,果断起身,又买了一份鸡排饭和一个大肉包子,小拇指还勾了一杯热牛奶。
曹织春看着姜晗手里拎着的打包袋,不解地问:“小晗,你今天这么饿啊,这些都能吃完吗?”
“不是,这些都是给陆盛带的。”
“你和他在偷偷谈恋爱吗?你一个女生给他带饭。”
“谈恋爱是什么?”
姜晗坐回蓝色橡胶椅,茫然发问。
“谈恋爱就是,两个人因为喜欢在一起,然后一起生活咯,就像爸爸妈妈一样。”
“没有呀,只是他没吃饭。”
“吓死我了。”曹织春后怕地拍胸脯:“你这么漂亮可爱还善良,可不要和这么一个小穷光蛋在一起过苦日子。以后啊,得找个有钱的,最起码不会吃苦。最好要找个体制内的,稳定体面,做事情不会这么没底线。而且要找个学历高的,无论男女,要是碰到童秀秀这样的人,那真的是毁三代!也不是说学历低的就都是童秀秀这样的人,只能说人群比例是这么分布的。”
曹织春说的头头是道,姜晗一知半解地跟着点头。
“我记住了。”
“光是记住不够,一定要背下来!女孩子宁愿不嫁人,也不要嫁错人,绝对不能被这种小穷光蛋的好皮囊和情话给哄骗,听到没?”
曹织春板起脸严肃郑重地教育姜晗。
两人手挽着手往教学楼走,姜晗在曹织春的注视下,虽然不太明白,但只能用力点头。
“你呀你呀,年纪还小。不知道生活的艰辛。生了孩子是要负责的,你也不想你的孩子跟着你一起受苦吧?孩子出生是没有选择的,如果你找一个穷男人,自己也没有什么本事,以后孩子就出生在一个穷酸的家庭,这不就是造孽吗?”
曹织春说的头头是道,姜晗小声问:“可是织春,我们都是小孩子呀。”
“我不是哦!我心理年龄已经是很成熟的大人了!”
曹织春做出高深的模样,姜晗认可地点头。
织春确实是很成熟,对这个世界她不懂的事情都是织春教的。
两人回到教室时,班上静悄悄的,大半同学已经趴在桌子上开始午睡了。
姜晗提着打包的午餐,径直走向后排,轻轻放在了陆盛的桌子上。
她弯腰附在少年的耳畔小声说:“我看你今天没吃饭,给你带的哦。需要你给我做小蝴蝶发卡作为回报。”
少女声音甜甜的,跟一样,身上还有股淡淡的青草香。
“谢谢你,姜晗。”
难得的,陆盛并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反而提着袋子站在门口的走廊上开始吃饭。
姜晗坐回位置,望向窗外的少年。
芜微市的深冬没有阳光,只有刮不完的大风。大风“呜呜”吹响,让本就荒芜的冬天,变得更加的凄厉。
偏生少年站在朦胧雾中,身形消瘦,却比往日的阴沉多了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