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晗纳闷,难道她一只兔子还能张嘴说话回答他?
不过陆甜甜这个名字她很喜欢。
沿着梧桐大道穿梭,穿过大大小小的巷口,少年停在了一幢黑胡同前。
黑胡同还是泥巴地,没有路灯,破败潮湿到处爬满青苔,随处可见蜘蛛网。
陆盛往深处走,他熟练地掏出手电筒,打了一束微弱的光,最终停在了用红色油漆喷出的93号前。
确实破旧,
黑蚊虫“嗡嗡”乱飞,甚至有几只停在姜晗的兔耳朵上。
姜晗慌忙摆脑袋,用爪子轻挠陆盛的肩膀示意催促。
陆盛从校服口袋里掏出用红色毛线绳绑着的钥匙,扭开了门。
“妈妈,哥哥,我回来了。”
门内灯光是暖黄色的,陆盛将门关紧,姜晗直接傻眼了。
这小小的房子,是怎么做到堆这么多东西的?
木板缝隙落满了黑渣子,地上挤满了各种颜色塑料袋装着的杂物。墙面黄黄的,若不是有一块干净的白墙,姜晗以为这墙就是油黄色。
吊顶灯全是灰尘,屋子里飘满了难以言说的气味。
绕过客厅,往走廊看去。
有一个房间门口,堆满了垃圾。
待陆盛换了拖鞋,他将夜宵放在满是油渍的桌子上,随即娴熟地开始清理家里的垃圾。
他把所有垃圾扔出门外,再用洗的发灰发黄的抹布,将那张油腻腻的桌子仔细擦拭干净。
姜晗已经要恶心到反胃了,埋着脑袋缩在陆盛的衣领里。
“妈妈,哥哥,可以吃饭了。”
随着少年的话音落下,两个房间内分别走出两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一个体型庞大的男孩。
中年女人邋里邋遢,披散着头发,哭吊眼,紧皱着眉头。男孩很胖,看着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岁的样子。
应该就是陆盛的妈妈童秀秀和哥哥陆权了。
两人落座,随意挑了几个袋子,开始吃饭。
童秀秀边吃边说:“你做的那些破烂玩意儿,没有人买吧。要是你一个小孩儿做出点东西就能卖出去,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亿万富翁了。”
怪里怪气的腔调,听得姜晗很不舒服。
然而陆盛却是好脾气,
他从荷包里掏出五张纸币,递给童秀秀:“妈,我能挣钱的,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们和哥哥好好地在一起,等爸爸回来。”
姜晗想,有这么一个好孩子,童秀秀也该知足了。
但陆盛的人生剧本,到底是颠覆了姜晗对“母亲”的认知。
那女人忽然抬头,吊梢眼迸发出凶恶的光芒。
她冷笑着,将那五张钞票甩在地上。
“你以为你能挣这么多钱就了不起了?你知道你爸爸欠了多少钱吗?”
“一千万!”
“一千万,你知道什么概念吗?”
姜晗小心翼翼地偏头去看陆盛的脸色。
瘦弱的少年局促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望着眼前发了疯的女人,像是在看什么陌生人一般。
“你以为你能挣钱就有能耐了?你有什么能耐?五百?呵,你去问问,出了这个社会,五百能做成什么事情?五百能买得起房子吗?五百能还你那个诈骗犯父亲的欠款吗?真以为自己能出去摆摊,翅膀就硬了?”
“妈妈,我没有。我只是想家里能好过一点。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成为家里的负担。我们一家人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只要等爸爸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又团聚了。穷一点苦一点,都没事的。”
一个孩子,在诞生之初,无论父母是什么样的,都会热烈地爱着父母,并且渴求父母的爱意。
父母对于孩子的爱却是有条件的,需要孩子的好成绩、好前途、好姻缘,可以有出去夸耀的资本。
父母永远会拿孩子和别人家庭的孩子比,但孩子永远不会拿自己的父母和别人的父母攀比。
孩子对于父母的爱最为无私,他们唯一所求,只是能家庭团圆,爸爸妈妈能爱着自己,便胜过富人家庭的一切奢侈品。
姜晗觉得,童秀秀有这么一个儿子,已经很好很好了。
不过,人类世界的母亲,总会刷新姜晗的下限认知。
“家里需要你这样出去卖惨吗?你这样卖惨是给谁看?家里需要人出去赚钱吗?你真以为穷一点苦一点就没事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债务怎么办?一千万的债务,要我给你们老陆家卖身去还吗?”
童秀秀声嘶力竭地咆哮。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陆盛的肩头。
女人如同恶鬼般,整张面目都狰狞了起来。
“现在家里都穷成什么样了,你还养这么个臭东西?兔子又骚又臭,你还带回家?”
口水喷溅到姜晗脸上,她整个身体忽然被大手包裹。
下一秒,姜晗被陆盛抱在了大腿上。
他温热的手掌捂住她的耳朵,小声回复说:“我会打扫家里的。”
“你的意思是我很懒,我没打扫家里了?我命苦哟!我怎么这么命苦!在你们陆家,当牛做马,当保姆,我就是你们陆家的保姆!我跟你们家的保姆有什么区别!现在带回来这么一个破玩意儿回来羞辱我!”
终于,陆权默不作声地起身离开。
童秀秀没有停止羞辱,依旧喋喋不休地骂着。
“白眼狼!就是个白眼狼!”
“我是你妈,你真是年纪越大,越叛逆,也不知道跟谁学坏了。你还真以为你能考上好高中考上好大学?考上了又怎么样呢?你爸还不是大学生,结果现在是个坑蒙拐骗的劳改犯。陆盛,你是诈骗犯的儿子!”
陆盛把小兔子的耳朵捂得死死的。
但姜晗什么都听见了。
她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陆盛只是想赡养家里,想减轻家里的负担,还要被自己的母亲这么指责。
明明陆盛已经失去了父亲,为什么这个女人不愿意承担起母亲的责任照顾家里,还要让陆盛被迫长大,小小年纪出去艰难谋生。
不知道骂了多久,每一秒都是煎熬,女人骂完了,最后只冷冷留下一句:“把这个脏东西给丢出去。”
骂完了,也吃完了,满满当当的夜宵被一扫而空。
姜晗被放在板凳上,看着陆盛进进出出,又开始清理桌上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少年仔细清洗了双手,关了灯,抱着小兔子进了房间。
门开灯按亮,淡淡的栀子花香飘入鼻息。
好干净!
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姜晗打量着陆盛的房间。
虽然破败,他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明亮整洁,没有堆积任何杂物,窗台上还养了了六盆栀子花。
栀子花绿叶繁茂,爆满白花,这是初秋的最后一次花期了。
陆盛打了一盆清水,把小兔子抱在腿上,用水滚湿的毛巾细细擦拭小兔子的四个爪子。
姜晗舒服了许多,用脑袋蹭陆盛。
陆盛将她放在桌上,倒掉了水,抱进来一个纸箱子。
他拿起剪刀,给纸箱子裁剪出一个门,随即用一个白色毛毯将纸箱子里里外外全都包裹严实。
纸箱子很大,陆盛还特意放进去了一个狭长的菜篓子,用针线牢牢固定。
少年将纸箱子放在木桌旁,纸箱子旁边摆放了一个装满水的铁碗和装满了半盆猫砂的盆。
做完这一切后,陆盛抱着姜晗,指着地上的东西说:“这个箱子,就是你的窝,以后你上厕所都要在这个猫砂盆里,知道吗?你不能乱尿,乱尿会被妈妈丢出去的。”
姜晗回过头,看了眼陆盛的床。
又软又大,明显比纸箱子要更舒服。
兔子脚蹬在陆盛的大腿上,少年松了力,姜晗立马翻身跳上了床。
陆盛也没生气,扶着墙勉强站稳身子:“你要睡床?”
姜晗点头。
陆盛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
他拿出书架上的白盒子,掀起裤脚,暴露膝盖。
姜晗本在陆盛的被褥上肆意蹦跳,瞥见少年膝盖上的大块淤青,她乖乖地缩在枕头旁没动了。
本以为清理完伤口,陆盛应该就要睡了。
结果他又拿出练习题,开始学习。
姜晗看完高能量陆盛的一天,已经累了。
一直到十二点,陆盛才洗漱换了身睡衣,熄灯上床。
洗完澡的陆盛香香的,满身栀子花的味道。
姜晗本来是昼伏夜出的生物。
想到以后要做任务,她小身子蛄蛹进陆盛的被褥里,贴着少年的胸膛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大手将她捞出,放在枕头旁边,郑重交代:“甜甜,你不能这么睡。”
为什么?
“因为我晚上睡着以后没有知觉,会把你压死的。你只能睡在床头。”
好吧。
姜晗已经要困死了,趴在陆盛身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