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点点，为月色所拢。月滢落树，对月成疏影。
姜晗亦步亦趋跟在陆盛身后，
他很瘦，瘦的太过，
腕骨凸出，风一吹，宽大的校服将他骷髅架子一般的身形暴露无遗。
这样一个柔弱又好看的男生，实在是难以和未来制造病毒的狂魔联系起来。
系统给她看过未来的世界。
疫情横行，骨肉分离，各种各样的病毒层出不穷。
作为一个顶级医学大佬，陆盛在进入病毒研究所后，研究出了一个致死率百分之四十，通过气溶胶传播的病毒。
潜伏期长，传播率高，最后感染的人都会化为一摊血水。
那画面，用炼狱形容都不为过。
姜晗想，如果十三岁的陆盛就开始秘密研究病毒，进行人类毁灭计划，她一定会立刻将他斩杀。
少年走得很慢，每一次抬脚，膝盖处都在细微的颤抖。
他绕过明治初中，行至学校后门对面的梧桐街。
梧桐街，顾名思义沿街道两旁栽种梧桐树。
秋日的梧桐最为惊艳，风飘飘，金黄梧桐叶簌簌而落，如蝶如花，似若一场盛大的幻梦。
梧桐街也是芜微市穷人街区最热闹的地方。
每至夜幕降临，满街挤满小摊小贩，车辆都无法通行。
章鱼小丸子、煎饼果子、烤冷面、廉价的陶瓷首饰、手工作品......
香味弥漫，姜晗眼睛都看饿了。
她停在艾草青团前吞咽口水，犹豫了一会，还是继续跟着陆盛在狭窄的闹市中穿梭。
油烟飘散，她看着少年走到人烟较为稀少的街道尽头，从上了锁的泡沫箱中，拎出一大袋东西。
少年站不稳，半倚靠着树，解开袋子，在地上铺了一个黄色碎花布，随即将毛茸茸的小玩偶整整齐齐在摊前摆好。
紧接着他拿出一个塑料小红凳，就这么坐在了摊前。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他这是，
在卖东西？
姜晗意识到什么，蹲在陆盛身旁，伸手拿起一个小兔子形状的玩偶。
小兔子可爱极了，
纯白的毛发，黑黑圆圆的眼睛，耳朵上还别了一只粉色的蝴蝶结。
姜晗忍不住抚摸小兔子玩偶耳朵上的蝴蝶结，
小巧又别致，
为什么可以这么可爱！
就在此时沙哑的男声于耳畔传来：“这个25元，都是我自己手工戳的。”
姜晗转头，与陆盛黑黝黝的眼睛对上。
少年手肘撑着大腿，眉目温柔。
姜晗眨巴眼睛，
可她没有这个世界的货币啊。
少年收回目光，
他手上拿着针，对着一团毛线一下一下戳着，手里那团乱糟糟的毛线很快就戳成了一只小猫的形状。
姜晗凑近问道：“你还会针线活呢！手好巧！”
“不是，这是羊毛毡。”
“用羊毛做的吗？”
“嗯。”
“你做的好可爱，可我没有钱，你可以送给我吗？”
少年沉默了一瞬，手中的动作也跟着停下来。
摊前没有人光顾，出来散步的居民很少会走到街角，哪怕是走到了这里，也只是粗扫了一眼，便掉转头回家。
小兔子并不知道生存的艰难，
只是觉得这只立耳兔子过于讨喜，她很想带回修仙界。
好半晌，少年喉腔间发出了一声闷哼：“嗯。”
姜晗捏着小兔子几乎要跳起来：“你真好，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了。”
“陆盛这是你花很长时间做的。还没卖出去，怎么还送出去了一个？你，认识她吗？”
陌生女声响起，姜晗顺着声音望去，
说话的，是穿着和陆盛同样校服的女生。
长相柔弱，黑瞳闪烁着倔强。
这模样，好像就是这个位面的女主，俞见欢。
她卖的是鸡蛋灌饼，由于被前面的摊贩分流，几乎也没有什么客人光顾。
陆盛没有说话。
俞见欢微抿唇，眸中泪光闪烁：“陆哥哥，你不理我，是因为生我的气了吗？我也没想到何先这么过分。他，他其实也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不会再让他这么做了。”
何先便是之前霸凌陆盛的紫发少年，也是这个位面的男主。
姜晗对很多文字并不能理解，
系统只是告诉她，俞见欢是穷苦小白花类型女主，与何先是青梅竹马。
由于何先自幼饱受欺苦，在得知自己是何家私生子后，心态变得扭曲了起来，甚至会带头霸凌俞见欢。
而陆盛因为替俞见欢解围，便成了众矢之的。
“俞见欢，你果然和这个狗杂种有一腿！”
说何先，何先到。
他攥着俞见欢的手腕，将人像是甩洋娃娃似的扔在地上。
“不......”
俞见欢的声音终止在逐渐靠近的小混混人群里。
她歉疚地看向陆盛，
陆盛始终没抬头，只是戳着手里的羊毛毡。
“不？不什么？你们婊子和狗真是情深义重啊！”
何先气昏了头，弯下腰，一把将碎花布掀起。
小玩偶滚入泥水里，陆盛手腕顿住，终于抬头了。
十几个少年将陆盛的摊子围了起来，晚风夹杂着嘲笑灌入耳畔。
“诈骗犯的儿子怎么沦落到摆摊了？你爹骗走的钱呢？还不够你们生活？以前不是很威风吗？买了大房子，住上豪车，现在怎么也到穷人街区卖东西维生了？”
“陆盛，你也配肖想我们老大的女人？”
“你别以为你成绩好就了不起！这个社会早就不以成绩为重了。出生有就有，出生没有就没有。你这个穷鬼，一辈子就只能活在芜微市，活在梧桐街，做诈骗犯的儿子！”
“谁会喜欢你这些羊毛戳的玩意儿！老掉牙的东西！”
他们踩踏着干净可爱的玩偶，直到将每一个踩碎的七零八落，完全融入混杂着油烟的泥水中。
姜晗望向人群外的俞见欢。
瘦弱的少女流着泪，身子颤抖，杵在原地，只会摇着头，小声说着“对不起”。
姜晗站起身，何先眼睛亮了一瞬，目光落在陆盛身上时，很快又变得狰狞。
“又是你。我说了，只要谁和陆盛混在一起，就是跟我何先作对，和何家作对。你现在走，我还可以不打你。”
姜晗看着无动于衷的陆盛，站起身，走出包围圈。
小混混们发出狂笑：“陆盛，生活在烂泥里的人，是没有人愿意拯救的。”
月光很亮，姜晗穿梭人群，拼命往外挤。
终于，她看到了在回溯画面曾经见过的制服着装。
“叔叔，有人欺负我哥哥。”
警察闻声抬头，姜晗酝酿了一会情绪，终于憋出了泪水，汹涌而出：“他，他快要要被打死了！求，求叔叔，救我哥哥一命。我不能没有哥哥，我在这个世界只有哥哥了！”
她哭嚎的很大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美丽的孩子总是会引起所有人的关注。
不等巡逻警察开口，已经有义愤填膺的人喊道：“谁！谁要欺负小妹妹！”
“带我们过去！”
“真是岂有此理，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敢为非作歹！”
“小妹妹，你别急，你带叔叔过去看看好不好？我们一定会救你哥哥的。”
姜晗泪光闪烁，点头应好。
热心的群众跟着她，看热闹的群众跟着她，跟风的人也跟着她，整个梧桐街的人都莫名其妙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远远地，姜晗看见何先已经将陆盛推搡到了黑垢泥巴地里。
瘦弱少年骨节分明的手在泥泞里摸索着，指尖触到冰冷的钢管。他缓缓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戾气翻涌。
警察当即掏出手枪，指着何先大声喊道：“你们都给我放下武器！不然我就开枪了！”
陆盛抬眸，偏巧与姜晗四目而视。
秋风如水，白裙子少女携着人群犹如明月引星而来。
少年默默松开了钢管，整个身体蜷缩在一起如同惊恐的小鹿，不自觉地发抖。
何先一脚踹在陆盛腰背上，冲着警察抬起下巴，瞪眼大喊：“我就不放！你给老子看清楚！老子是何家的人！你敢惹我？你的饭碗不想要了？”
“就是！你们都滚远点！别坏我们的好事！”
标志性的紫头发飘扬，警察的手枪一颤。
周围的人民群众已经纷纷掏出了手机，对着嚣张跋扈的鬼火少年们拍个不停。
“太嚣张了，真的太嚣张了！”
“大家都看看这些小毛孩的嘴脸！上层人的孩子就是这么欺负我们底层人的孩子！”
“直播间的家人们，给我送火箭，我立马扇何少一耳光！”
......
饶是位面气运之子的男主，登时也涨红了脸，狂怒：“别拍！都别拍！都给我把手机放下！”
几个大汉两步上前当即将何先制服，婶婶姨姨们将陆盛从地上扶了起来。
警察呼喊来了同事，把何先及其小弟们都拷了起来。
“给我老实点，总统来了也得遵守法律。”
话虽如此说着，可声音着实不够有底气。
眼见着警察同志要将何先扣走，姜晗指着满地乱七八糟的毛线团，软声柔柔问：“叔叔，我哥哥戳的羊毛毡都被他们毁坏了。我和哥哥好饿，还没吃晚饭，可不可以跟着你们吃顿饭。”
说着说着，她埋下脑袋，声音哽咽了起来。
“赔钱！臭小子！”
卖青团的大叔一巴掌扇在了何先的脑门上。
“你敢打我？”
何先抬头，被手铐扣住的双手登时挣扎着想要朝着大叔挥去。
大叔肥头大耳，穿着黑色短袖，挺着大肚子，将何先顶了回去。
“何家的少爷了不起？老老实实赔钱！”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狂什么狂！”
三三两两的议论砸来，何先从口袋里掏出了三百，砸在陆盛脸上。
姜晗俯下身捡了起来。
钱币上染了泥水，卖煎饼果子的阿姨食指狠狠点了一下何先的脑门：“没教养的东西！这孩子的羊毛毡卖50一个，三百哪儿够？你们何家就这么点钱？我可是看到他毯子上摆了五十三个！”
陆盛刚想说不是五十，姜晗一把按住他的手，眼泪汪汪点头：“嗯嗯嗯，就是五十。”
何先瞪大了眼睛：“哪儿卖这么贵？”
旁边的小弟跟着迎合：“就是！这穷小子的东西能值这么多钱？”
“不是何家少爷吗？赔不起吗？”
阿姨冷冷嘲讽，姜晗感动落泪，依偎在阿姨肩膀上。
何先从荷包里将所有的钱搜罗出来，递在半空中：“就这么多，其他人也有份儿，不能光找我一个人要吧。”
“老大，我们哪儿有钱......”
话音吞没在何先凶狠的眼神中。
姜晗泪眼婆娑接了钱，数了数说道：“一共有20张。”
阿姨说：“还差500元。”
何先怒道：“不是2650吗？”
“人家野餐垫不要钱？”
“一个野餐垫150？他用的起吗？”
“我送给他的。”
阿姨瞪了回去。
“成，你们牛，你们给我等着。”何先气的一直点头，随即冲身后的小弟喊：“还不掏钱！”
一群人摸着口袋，抠抠搜搜掏出了1块、5块、10块、20块、50块，甚至还有硬币，就这么勉强地凑到了500。
一出闹剧结束，姜晗捏着钱向每一个人道谢。
“谢谢，谢谢阿姨叔叔们救了我和我哥哥。没有你们，我们兄妹俩都活不成了。你们都是好人，菩萨一定会保你们平安一世的！”
说着，姜晗挽着陆盛的手臂，对每一个人鞠躬。
陆盛僵硬了一秒，和姜晗像真兄妹般对每个人致谢。
“这有啥嘞，俺叫张艳，卖煎饼果子的，你们俩娃娃还没吃饭吧，来姨这里吃点儿？”
“我这还有青团嘞。”
“还有章鱼小丸子，瞧这两孩子瘦的。”
“把钱装好，可别掉了。”
......
姜晗点头迎合，将钱全部塞进了陆盛的裤子口袋里。
“给哥哥保管，就不会掉了。”
她长得可爱，眼睛大大的，跟黑葡萄似的。
叔叔姨姨们给她手上塞满了吃的，连带着哭的眼睛红肿的俞见欢也有份儿。
待人群散去，姜晗拿走了所有的青团，甚至把陆盛手里的也扒走了。
“我喜欢吃这个。”
她拆开外面的塑料包装，迫不及待塞入唇齿中。
果然是软糯香甜，一股青草味。
这个世界的美食也太丰富了！
手里的美食多的每根手指都有个小袋子，姜晗将青团装入自己口袋，剩余的全部递给了陆盛。
“给你，我不爱吃这些。”
二人站在梧桐街街尾，月光尽数落在姜晗裙摆。
陆盛没接，看着她塞的鼓鼓囊囊的脸问：“你叫什么？”
脑海中警报声响起，姜晗牵起陆盛的手，掰开他的手掌，将所有小袋子全部塞进他手心里。
陆盛向前一步，正欲掏钱：“我吃不了这么多，钱你拿走......”
也不等少年说完，姜晗掉转头往梧桐街外狂奔。
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青团。
直到跑出梧桐街，将身形藏在隐蔽的暗巷，高挑的少女在此刻幻化成了一只通体雪白，垂着银灰耳朵，毛发蓬松的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