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童秀秀争吵的第二天中午，陆盛正拿着便利店买的七块钱的奥尔良鸡排饭团小口小口啃着。
摊上的东西其实卖的都差不多了，但为了多挣点钱，他会现做现卖。
虽然被童秀秀骗了五万多，还要负担家里的开销，陆盛这段时间依旧攒了七万元。
对于一个没有父母兜底的初中生来说，这其实已经很了不起了。
电话铃声响起，大年初一的芜微市，冷得呼吸就会吐出白雾。
陆盛穿的臃肿，从衣服口袋里一边掏出手机，一边咬了一口饭团。
打电话的是童秀秀。
内心莫名涌出烦躁，他还是接了电话。
童秀秀只会在惹了事情的时候才会给他打电话，而这一次，又不知道需要他来解决什么麻烦。
电话的另一头，女人哭啼不止：“陆盛，你爸爸的房子，也就是我们现在住的位置马上要被催债人收走了。怎么办？他们带了人暴力催债，要把我们赶出去。”
陆盛皱起了眉头，愈发烦躁：“你报警了吗？”
“报警有什么用啊，我们欠他们钱啊。报了警我们也要还钱啊，没钱还人家还不是要赶我们出去。”
童秀秀很显然被吓得六神无主。
“没有法院的判决书，他们这么做是违法的。而且爸爸已经给所有债主说了，所有债务等他回来全部都会还清的。你现在应该要做的是赶紧报警。”
女人只是不停地呜咽哭着：“报警有什么用啊，谁会理你啊。人家是要你还钱，你得还钱啊。”
“不是，你没听懂吗？我说，没有法院的判决书，他们没有权利把我们的房子收走，而且这是我们的唯一住房。他们没有这个权利。”
“我们欠了他们的钱，他们就在客厅里坐着不走一直要我们还钱。关键是不还钱他们就不会走啊，人家警察能怎么办啊。我们还不是得还钱啊。”
“你还没报警，你先试试报警。没有法院的判决书，他们没有权利这么做，这是私闯民宅。犯法的是他们，是他们！”
“可我们欠他们的钱啊。不还钱，人家就是不会让你住这个房子的。”
童秀秀在电话里不断地否决着陆盛的话，只是一味地哭泣。
陆盛长叹了一口气，筋疲力尽地扶额：“你就是想要我回来，替你解决对吗？你已经三十多岁了，你为什么没有一点解决问题的能力？”
电话另一头的女人，忽然又尖叫着和陆盛斗狠：“谁要你回来了啊！那让他们把房子收走啊！让他们把房子收走就是了！又不是我们的房子！收走！把房子收走！你别回来，谁需要你回来啊！”
“你对外面的人永远都是唯唯诺诺，一副讨好的模样。你对我们永远都是像我们欠了你几个亿一样。”
陆盛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什么情绪。
陆权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小盛你还是回来一趟吧。你别指望童秀秀，她没有任何解决问题的能力。她只会把事情变得一团糟。人家催债人其实已经够给意思了，只是问什么时候能还钱，她就坐在沙发上，把眼睛一翻脸一横，说不还钱，没钱还。欠钱的变大爷，才把人家惹恼了，要把我们赶出去。”
“哥，欠多少钱要把我们的房子收了？”
“九万。”
“.......”
陆盛沉默了。
他很无语，很愤怒，很想把童秀秀的脑袋打开看看到底装了什么浆糊。
梧桐街这套房子虽然破旧但也值两百万，她居然什么都不作为，把事情弄到最糟糕的地步。
他为什么有这样的母亲？
没有人给他答案，他将饭团塞进嘴里，扔了垃圾，收拾摊子，然后抱起小兔子说：“我马上回来。哥，你先把催债的人留一下。我马上就会到家。”
等陆盛到家的时候，大门敞开，街坊邻居聚在巷子口拿着瓜子，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往屋子里看去，里面站着四个魁梧大汉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陆盛关了共享单车，走进屋子，关阖了大门。
童秀秀正坐在客厅，手肘撑着膝盖，无声地落泪。
陆权胖乎乎的身子窝在沙发上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弟弟很快就会回来了，我妈妈是疯子，你别理她。”
“看起来确实跟个疯子似的。”
“谁是疯子了！对，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以了吧！”
女人狰狞着面孔对着陆权咆哮。
两兄弟没搭理他，陆盛径直坐在年轻男人对面说：“不好意思，我是陆鸣的儿子，因为我的父亲入狱了，然后您也看到了我的母亲精神有点不太正常，所以出言冒犯了您。您这边是说我的父亲欠九万对吗？”
年轻男人当即变得严肃了起来，坐直身子说：“是的，你称呼我李叔就行了。我和你爸也是老朋友了。”
“李叔，是这样，我爸爸欠你钱这个事情，有没有什么凭据？”
“法院开庭了的，你可以自己搜到。早就把你们的房子判决赔款了，但是念着你爸爸的旧情我才没收走。我这次只是问一下你们什么时候还而已。我也知道你们困难，但你们最起码给一个还款的态度对不对？你妈妈每次一问，就是脸一翻，然后说还不起。这让我们怎么沟通？”
“对不起李叔，我妈她......”
陆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继续道：“这样，我先核实一下，因为我和哥哥都还是学生，也没办法一下子还上。”
他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这一案件的判决书。
法院确实是判决了，之所以如此重判的原因是，童秀秀作为被告拒绝出席。
......
“你们要是能把钱还上，房子我也不要了。这破房子，我们也不稀罕。法院也是这么说的，你们要是还了钱，房子就不收走了。”
“叔，我加您微信好吧。”
“得嘞。”
陆盛加了李怀的微信，当即转了七万过去，备注陆鸣的债务还款，同时备注了文书号。
“叔，我们有还款意愿的。你有什么事和我沟通，我挣到了钱，我就还你。你相信我，还有两万三千五百元，我会在今年还清的。”
李怀的眼神登时不一样了，上下扫视陆盛：“你年纪这么小，怎么挣的钱？”
“放了学就做点小生意，在外头卖点娃娃。”
“也不急，你都还了这么多了，只要能在三年之内还清就是了。我们也只是想要你们一个还款的态度。你妈妈的态度实在是太差了，问什么时候还钱，就翻着个脸当大爷。”
李怀说着说着，眸光寒冷地看了眼童秀秀。
童秀秀缩着脖颈不说话。
陆盛在冰箱里拿了五瓶陆权的尖叫饮料，每人发了一瓶：“对不起叔，我妈遇到刺激后就变这样了。让你们跑这么一趟，真是对不住。钱我会还的。”
“你小子比你爹妈有出息。我不急，你还上了，我就不来了。”
“谢谢叔。”
催债人成功解决，满面笑容地离开。
童秀秀缩在板凳上小声呜咽，陆权翻了个白眼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盛忽然觉得好累，抱着小兔子也回了房间。
“甜甜，为什么我的妈妈这么糟糕？为什么爸爸是读了大学的大学生，还会娶一个弱智白痴回来？他难道不知道一个愚蠢的伴侣会毁三代吗？”
姜晗能够理解陆盛对母亲的怨恨。
他应该恨的，
父亲缺位，母亲还跟个孩子一样承担不起任何责任，反而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看似年过三十，实则心智还不如十三岁的陆盛成熟。
小兔子伸出舌头轻舔陆盛的手指。
别难过呀，以后会好起来的。
“以后也不会好的。我的家没有了，我只想要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其实妈妈以前很好很好。”
陆盛的视线落在栀子花上，声音轻柔了许多：“她会带我们去超市大采购，会给我买我想要的吊篮，会在大雪天背着我送哥哥去培训班，会抱着我给我拍背。可为什么爸爸入狱以后，什么都变了呢？她像个陌生人一样。”
其实童秀秀没变，只是因为之前有陆鸣扛着一切，才没有显露出她的真实面目。
小兔子望着陆盛眨眼睛，陆盛读懂了她的想法。
“甜甜，你说得对。她虚荣、恶毒、自私自利、亲情淡薄，遇到事情永远只想着自己先活下来。可爸爸依然爱她，你知道爸爸在牢里和我说什么吗？他说，童秀秀很惨很惨，毕竟生了我们养了我们，让我们不要怨恨童秀秀。说童秀秀可能受了打击和重创，变得精神有问题。她哪里是精神有问题，明明看起来很正常。”
陆盛难得说了一大堆的话，眼睛里的哀伤几乎要溢出来。
姜晗明白陆盛灵魂底色的悲戚。
陆鸣只看到了童秀秀的委屈，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十三岁少年扛起整个家的不容易，甚至还在让自己的儿子迁就、包容一个成年的母亲。
陆盛，你已经很好了。
少年自嘲，笑的很难看：“我这样的家庭，一辈子都烂透了吧。有这样的父母，生生世世活在道德绑架和泥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