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先的报复远不止于此。
穹顶之上,冷冷月色,梧桐枝叶飘飘,初春时节还带着阵阵寒意。
陆盛摆完摊,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梧桐街93号。
远远地,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还钱啊!臭婆娘!你在这里装什么死?让你还钱听不懂吗?”
陆盛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抱紧小兔子往家的方向跑。
他跑的很快,风吹的衣领飘飞。
月光将少年的身影拉的斜长飘摇,仿若下一秒就会被这个世界给击穿。
童秀秀的声音断续飘来:“我,我新男朋友有钱的,他,他有钱的。你们可以找他,他可是黑社会老大,是贩毒的,很有钱,很有钱。”
“瞧瞧,陆盛的妈妈居然找了个毒贩做男朋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把这一幕拍下来没?一定要把这个做成视频,发给姜晗和曹织春两个贱婊子好好看看。哈哈哈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容回荡在梧桐街巷子,家家户户点亮了灯,将窗户拉的大大的,探出脑袋看戏。
陆盛赶到现场时,看到何先带着一大批小跟班及其何家的保镖,正堵在家门口。
童秀秀失去了在兄弟二人面前的威风,塌腰驼背,畏畏缩缩口不择言地继续装疯卖傻:“真的,我男朋友有钱的,他是毒贩,做毒品交易很有钱很有钱。我,我给我男朋友打电话......”
陆权看见弟弟的身影,阴沉着脸打断了女人的话语:“你能别给陆盛丢脸了吗?”
“我丢什么脸了?你怎么不说你爸爸丢脸?你怎么不说你爸爸坐牢丢脸?怎么不说你们两个是诈骗犯的儿子?怎么不说你爸爸在外头欠了一千万需要我来偿还?怎么不说我一个单身母亲需要养活你们两个白眼狼!怎么不说我在你们陆家当牛做马做保姆?”
“你养活谁了?你给这个家花了一分钱吗?你是个屁的保姆,你做过家务吗?你出去工作过吗?你整天除了和你的情夫聊天就是出去打麻将!”
原生家庭的丑恶,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街坊邻居看着,同校同班的同学看着,霸凌自己的人看着。
何先就是要碾碎陆盛的尊严,看着他匍匐在地上求饶。
“啪!”
“好啊!很精彩!太精彩了!”
何先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向陆盛:“原来我们陆同学家庭情况这么糟糕呀。只是令母怎么想不通找了一个毒贩作为男朋友呢?”
拥挤的人潮,破碎的家庭,瘦弱的少年隔着人群与何先相视:“你想做什么?”
“哟,欠钱的怎么成大爷了?我来干什么?我来讨债啊!你妈还在里头装死不出来!一千万的债务,我肯定要来替爸爸要回来呢。”
“这是陆鸣的债务,和我没关系!”
童秀秀立马翻着眼睛,双臂抱胸,大声插嘴。
“陆盛,你妈就这种人啊?她是法盲吗?还是没读过书?”
紫头发少年冷冷嘲讽,随即学着童秀秀挤眉弄眼的模样,用尖尖的语调模仿:“我可是找了个毒贩当男朋友呢,我男朋友是黑社会老大,我男朋友可牛了,我男朋友能替我还钱!”
纵然被何先如此骑脸嘲讽,童秀秀沉默着,像个鹌鹑一样,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陆盛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面无表情地说:“有什么事,你可以带着律师去监狱里和我父亲谈。”
“你爸都坐牢了,怎么能还上这笔钱呢?陆盛,你想躲债?你想学着你父亲做老赖?”
“所以你今天堵在我家的意思是,要让我一个初一的学生,替父亲还清一千万的债务是吗?这是何列先生的决定,还是何先你个人的决定呢?我国的法律并没有要求父债子偿这一说法,除非我是继承了我父亲的家产。”
“陆盛,你和我们何氏谈法律?”何先挑眉,嘴角几乎咧到耳后根:“你可以不还钱,我会每天在你们家门口泼粪敲门。我会拿着个喇叭在这里每天宣传,你陆盛,就是一个老赖的儿子。”
陆盛仰头望明月,
月色清冷,平等地照耀大地每一寸土地。
他深吸一口气,捏着口袋里的现金说道:“我会把钱还上,但是我一个初中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凑齐一千万。这不代表我们会赖掉这笔钱,我们有还款的意愿,只要我有钱就会还。”
何先明显愣了一下,陆盛的话把他本来要说的话给直接堵了回去。
一千万的债务,这小子也敢接?
他看向身后的小跟班。
秦响界和郝嘉难得的没有跟着一起出面嘲讽陆盛。
在他眼神的驱使下,郝嘉启唇说:“不自量力,一千万也敢应。”
秦响界手指捏着手臂道:“装货,还不起还敢装自己能还,真以为自己是款哥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实力。”
郝嘉攥着校服衣角没往前凑,秦响界偏过脸,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两人的话,让何先眉头微皱。
不应该嘲讽陆盛有个傻逼妈,原生家庭悲惨,永远都是个穷酸货吗?
何先来不及计较这些,趾高气昂地给后面的保镖使了个眼色:“既然你愿意帮你父亲还债务,就签个字打个借条吧。”
“欠条我不会打的,这是我父亲欠下的债务,不是我。但是作为他的儿子,我愿意为他犯的错误承担责任。我只能尽力而为,我相信何氏集团亿万总裁何列是不会逼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签下父亲一千万的债务的。”
陆盛一字一顿,说的铿锵有力。
何先吃了瘪,没讨到好,将矛头对准了童秀秀:“那就让陆夫人来打欠条吧。夫妻共同财产,陆夫人不会不懂吧?哪怕陆夫人出轨偷情,但名义上的丈夫依旧是陆鸣,养尊处优十四年,夫妻关系仍然在存续期间。陆夫人,请吧。”
嘴上说着“请吧”,四个保镖直接拿着纸笔已经走了过去。
童秀秀步步后退,不管不顾地挣扎着撒泼:
“你们去找陆盛和陆权啊!陆盛每天摆摊,肯定有钱啊!他这个小兔崽子都不知道在身上藏了多少钱没拿出来。他手上有一大笔钱!昨天他才还完9万多块钱的债务。你们去找他要啊!找我干什么?而且,而且,他们两个是陆鸣的儿子,钱肯定是他们两个来还更合适啊!”
她用双手双脚抗拒着,两只前臂像击鼓般闭着眼拼命抓挠,试图阻挡保镖的威胁。
冷风吹得发丝飘扬,明明冬日已过,却还是彻骨寒凉。
陆盛迎着冷风贴面的捶打,不卑不亢道:
“何必为难一个单身母亲呢?我们会还钱的,不是不会还。何先,街坊邻居都在这里看着,还有人在这里录视频。我相信,何列先生肯定不想看到今日你对孤儿寡母的围追堵截被放到网上,然后引起讨伐吧?
这个举动,着实是不太体面的。如果我今日位高权重又或是有能力还钱,我当做没看见不理会我父亲的债务,你大可以随意议论我。可我现在还在上学,失去了父亲的庇佑,我自己的生存都成了问题,你找我们讨要债务,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应下了你的债务,我想,这个欠条也不必再签了吧?这么多人都在这里看着,难不成还怕我们跑了不成?”
众目睽睽之下,陆盛将自己的处境剖开,把尊严当做武器换取苟延残喘的生存空间。
手心里,小兔子毛茸茸的脑袋不断地拱他。
陆盛指节微颤,从将口袋里今天赚到的一千元现金递了出去。
何先看着那十张钞票,走上前,一把拍散。
他双手插兜,仰着头,用鼻孔看陆盛:“一千元?你打发叫花子呢?你爹欠我们家一千一百五十九万四千三百元。你这点钱够干什么?”
郝嘉倒退一步,手心不自觉捏成拳。
秦响界别过头,没有再看这公开的凌辱。
陆权正欲发作,陆盛弯下腰,将十张钞票一张一张从地上捡了起来。
指甲里染了泥,他用衣袖擦干钞票上的灰尘,再次递给何先:
“既然你是来索要欠款的,我告诉你,我们愿意还钱。我目前只能有这个实力,你既然要,我便把钱给你。现在我爸爸欠你一千一百五十九万三千三百元。”
何先没有接钱:“穷叫......”
“臭小鬼,赶紧带着你的保镖滚!大晚上的吵你爹吵!人家都说了会还钱,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是不是非要把这孩子逼死?这就是有钱人的作风吗?”
“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这么小的年龄养活一大家子不容易。你这么咄咄逼人,有损福报,以后会遭报应的!”
“赶紧滚啊!老子有精神病!你在他爹的吵我睡觉,我就拿个刀下来把你砍死!姓何的,你爹欠我大伯的工钱什么时候还!”
说完,不知道从哪里泼来一盆水,从何先头顶迎面而下,将他淋了个透彻。
“滚!”
“赶紧滚啊!滚出我们梧桐街!”
亮起的灯火,窜动的人头,闪烁的闪光灯,何先扛不住舆论的攻势,抬手擦了一把额前的水珠,拿走陆盛手上的一千元带着人落荒而逃。
巷子很快恢复寂静,陆盛绕过童秀秀和陆权,进了屋子。
家里永远都是乱糟糟的,无论他清理多少遍,只要第二天太阳升起,就会被打回原样。
他没有再动手清扫屋子,直接转身回了房间。
小兔子本以为他又会开启沉默发呆模式,谁曾想陆盛直接将她提溜出来,捧在手心里细细打量观察她。
姜晗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翻了个身,想要跳走。
陆盛用四根手指顶住她的脊背,两个大拇指按住她的前爪,将她毛茸茸的腹部给暴露了出来。
她本应该拼命用后腿踹他,姜晗生生克制住了本能。
下一秒,少年的额头与她的兔脑袋紧紧相贴。
“甜甜,好像永远都不会好了。无论我多么努力,总是有更糟糕的事情在前面等着我。”
姜晗身体一僵,不自觉地用前爪抱住了少年的头。
温热的呼气喷洒在她的毛发上,他抱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在腹部,打湿了毛发。
姜晗猛然意识到,陆盛哭了。
是了,
无论陆盛如何挣扎,他好像永远都逃不脱原生家庭给他织就的这张密不透风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