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周身涌动起一阵狂风，衣物贴着他的身躯，显出常年因忙碌而营养不良的削瘦骨架。
围观的群众变了神色，齐声惊呼：“不要啊！”
“快停下！”
“有没有人报警啊！”
“你们就是非要把这小孩儿逼死不可！这么一个小孩儿，才多大的年纪，本来就还是需要妈妈照顾的年纪，哪里有孩子抛弃妈妈的说法？”
无数人朝着陆盛的方向奔跑，童秀秀反而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急切。
她穿着肥大的裤子，腹部的肉折叠成层层褶皱。
慌乱之中，童秀秀拉住陆盛的手，拖拽着他不让他再往前跑。
“儿子！不要这样！你哥哥已经去世了，你难道要逼死我吗？”
“放开我！”身体不顾伦理道德，面容冻结，声音冰冷：“要么我去死，要么我没有你这个母亲，我宁愿死也不要有你这样的母亲！”
童秀秀瞪大眼睛看着陆盛，久久不语。
旁观的人谁也不敢贸然开腔。
无数个摄像头开着，人们害怕因为一句话酿成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从而遭受网暴。
只有和陆盛相熟悉的几个街坊邻舍开口劝解道：“算了吧，小盛。你妈妈也不容易，她其实是疯了，精神有问题，你就把她当成一个疯子吧。”
“是啊，一个疯子，你和她计较什么呢？回家吧陆盛，你妈妈这些年不容易。你要照顾你妈妈，她生你真的很难很难。”
这些话，陆盛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身体显然已经到了排斥憎恶的地步，拧眉嘶喊：
“你配做一个母亲吗？童秀秀，我告诉你，我和你没有任何亲缘关系。哪怕是一个孤儿，也比我过得好吧？国家每个月会给孤儿2200赡养费，直到孤儿大学毕业。我呢？我初中就开始赚钱！”
“你总是装疯卖傻给谁看啊？所有人都说你是疯子，一个疯子会跑去和小三出去旅游吗？一个疯子会只对孩子尖酸刻薄，对别人都是好脸色吗？童秀秀，我不会原谅你的，无论你如何欺骗自己，无论你认为自己有多可怜，我都不会原谅你。”
“我与你之间，只剩下司法关系。如果你找我要钱，那么我们只能法庭见。法院判决我给你钱，我就把钱全都烧光，然后自杀，或者你现在把我逼死吧。”
陆盛看着自己的身体红着眼睛，上半张脸在哭，下半张脸在笑，疯疯癫癫抖着背说：
“你别想用道德捆住我！只有你们父母认为生育是恩而已！”
“我生你还生错了？”
童秀秀话语强硬，语气却软了几分。
“所以我说了，我可以把命还给你！你要不要啊！你要的话，我现在就还给你！”
身体仰天笑着，松松垮垮，仿佛一阵风都能被掀翻在地。
童秀秀又不说话了。
她要的是钱，要的是荣光，要的是无论如何打骂也始终爱着她、供养她的好儿子，而不是真的要陆盛去死。
陆盛看见自己的身体甩开童秀秀的手，甚至连基本的站姿都无法维持。
巨大的情绪击垮他的身体，以至于只能佝偻着腰不停地嘶喊：
“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唯一的结局。你如果一定要给你自己扣上一个母亲的帽子，我现在就可以一头撞死在这里，把这条贱命还给你！”
陆盛旁观着自己的身体左手将小兔塞给俞见欢，右手从荷包里拿出刀，毫不犹豫地对准左手小拇指皮肉，狠狠削下一截皮肉。
掉落的鲜血与肉片震起一片惊呼。
少年孤身面对人群，哭喊：“你觉得我还你一条贱命还不够，那我学习哪吒，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你以为我很想活着吗！你以为我很想活着吗！你以为我很想活着吗！”
一连三声呐喊，陆盛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拿着小刀对着自己的身体干脆利落下手。
皮肉碎片掉在地上，姜晗看呆了，所有人都身体后仰遮挡眼睛不敢看下去。
姜晗急了，奋力地在俞见欢怀里挣扎。
俞见欢没有抱稳，姜晗后脚踹上去，从她怀中跌了出去。
“陆盛！兔子掉了！”
游离出自己身体的陆盛看到了。
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立马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这点高度，姜晗是能平稳降落的。
失重感没有持续多久，陆盛的右手接住了她，小刀掉落在地。
垂落的左手鲜血淋淋，救护车“呜呜”叫，童秀秀面色发灰沉默着。
“算了吧，别再逼这个孩子了，过得很不容易啊！”
“是啊，都到这个份上了，宁愿死都不要自己的妈妈，这个妈做的该有多失败啊！”
“太他爹的吓人了，我直播间都被封了。”
“你们这些网红也真不是个东西，人家才十五岁，还在上学的年纪。要说抛弃也是母亲抛弃儿子，哪有儿子抛弃母亲的？”
陆盛在一众议论声中被送上了救护车。
救护人员皱眉：“同学，兔子是不能带上救护车的。”
陆盛眼神呆滞，抱着银霜垂耳兔，站定在车门前，任凭鲜血流淌。
“小盛，我给你看着甜甜吧。”
宠物店店主试图伸手去抱小兔子，姜晗想要陆盛去医院就诊，立马伸出兔爪子朝着店主的方向扑。
陆盛这才松了手，上了车。
店主带着兔子往回走，人潮拥挤，姜晗借着缝隙挣脱逃走。
救护人员正欲关上车门，童秀秀一脚踩在滑轨上。
“我要和我儿子一起去！”
俞见欢跑过来，挡住陆盛空洞的眼神。
她长相端正，说的很礼貌：“阿姨，你以后还是别缠着陆盛吧，他过得很苦，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苦。”
“你谁啊？你就是陆盛在学校里谈的女朋友是吧？”
夏日的风都带着热气，俞见欢瞥过陆盛的背影，按捺住心下的落寞。
“阿姨你想多了，我和陆盛只是同学而已。”
“让开！我要找我儿子！”
童秀秀推搡俞见欢，试图挤上车。
“阿姨，我说真的......”
“喂，童秀秀，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车内少年黯淡的眸光亮了一分，僵硬的身躯终于抬起头，朝着声源的方向看去。
姜晗一身水手服，穿着白色花边过膝袜，踩着黑色小皮鞋高跟，长发披散。
她跑的太急，连头发都没来得及绑。
少女站在夕阳底下，气喘吁吁。
人群自动让出位置，童秀秀不解地转身：“你谁啊，我没钱还！你要钱，你找我儿子！都是他爹欠的钱！”
姜晗拿出欠条，指着欠条上陆盛签的字一字一顿说道：“你看清楚了，陆盛欠我钱！当初你把他卖给万胜科技公司的时候，我买下了陆盛，替他还了钱！”
童秀秀身子一哆嗦，仓皇收回脚：“我，我先回.....”
姜晗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走什么？”
“现在你们家的债主是我！作为陆盛的监护人，你必须得替陆盛还债！”
姜晗长相可爱，没有那股子凶狠劲儿。
她冷着脸，微抿唇，上抬下巴，学着何先那股子挑衅的劲儿露出轻蔑瞧不起人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