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盛扯过签字单,毫不犹豫落笔。
童秀秀缩头缩脑,哭丧眼垂着,忐忑发问:“陆盛,你有把握吗?万一权权在路上就去世了怎么办?要不我们还是就在这里治疗吧。”
“你不就是想说,如果哥哥在路上出了事,你承担不了这个责任吗?童秀秀,这是我哥哥,我要救他,你听懂了吗?他在这里绝对是死路一条,109的血糖,你知道正常血糖是多少吗?7.1!你怎么敢把你的儿子送到一个连三甲医院都不是的小私立医院来治疗的!我告诉你,哥哥要是在路上出了任何事,我陆盛一人承担!不需要你来承担!”
陆盛“唰唰”地签字,再也没有理会哭哭啼啼的童秀秀。
几个医生乱成一团。
“病人氧饱很低,怎么办?在路上很容易出事。”
救护车医生问:“你们没有氧气瓶吗?”
“只有氧气囊,需要人为挤压。”
“那你们把人帮忙搬上去,派一个医生跟车给病人维持氧饱。”
“行!”
几人合力把陆权搬上了担架,陆盛跟着上了车,姜晗趁乱挤了上去。
救护车“呜呜”响,车内只能听见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和不断发出的警报声。
姜晗看着瘦弱的少年,
狭窄的救护车内,陆盛紧紧地握着哥哥的手,垂着背一言不发。
她心下泛起涟漪。
“系统,所以这就是反派的剧本吗?”
“对。”
“陆权如果去世了让陆盛怎么活?他会愧疚死的!”
“无论结果怎么样,你不要干涉这个世界的生死。不然,你不仅救不活陆权,自己还会魂飞魄散。生死之事,你切莫干涉。”
“他成为反派,不是命运逼的吗?如果我是他,我早就死了。太痛苦了,太绝望了,想留的留不住,想要的要不了。再优秀,也化解不了身上的苦难。其实从一开始,他只是想要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这是大多数人原生家庭的出厂设置,是再基础不过的要求,为什么对于陆盛来说却这么艰难呢?”
“你到他这个位置的时候,这些都能扛起来的。你要知道,人的求生潜力是无限的。”
姜晗心情跟着一起低落了下来。
她听到旁边的陆盛低声抽泣,紧接着断断续续开始诉说着:
“对不起哥哥,真的很不对起!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你说得对,是我太傲慢了,我无比的傲慢!你只要活过来,你怎么骂我都可以。陆权,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我错了,我不该不理你!我真的错了,但是我求你,你不要这么惩罚我,你不要这么对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早就不计较了,我早就原谅你了,所以你一定要活下来好不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耐心,是我没有做一个好弟弟,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爱。我不该不管你,我不该只顾我自己!你一定要活下来!”
“有些话,我早就该对你说了。在我心中,在爸爸心中,你都是一个好哥哥,是一个好儿子。你其实没有做什么坏事,你只是因为家庭的变故,变得一蹶不振而已。而我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忽视了你的悲伤,对不起哥哥。你原谅我,你一定一定要醒过来!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哥哥!”
“求你,求你不要抛下我。求你一定要活下来,你活下来以后怎么骂我都可以。你不要担心钱的问题,多少钱我都要把你救活!”
陆盛攥着陆权的手,反反复复地说着。
终于,陆权沉寂的胸腔开始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紧闭的双眼,想要努力地睁开,却怎么也睁不开。
旁边的医生惊喜出声:“哥哥醒了,哥哥听到了弟弟的声音醒了是不是?”
陆盛眼睛哭得红肿,还在不断地责骂自己,一遍又一遍告诉陆权:“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我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是我傲慢,是我太过傲慢了。我真的不该不理你。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道歉。
姜晗看到,陆权眼角滑落一滴泪珠,落在陆盛的手心里。
短短六分钟的车程,漫长地像过了一个世纪。
救护车成功抵达协和院区,医生们将陆权送往了ICU。
家属被关在门外。
童秀秀一动不动地坐在板凳上,陆盛焦急地在走廊上徘徊。
很快,手机响了,是监狱打来的。
陆盛接听了电话,听到了父亲疲软的声音:“小盛,警官和我说了,你哭着打电话过来说陆权出事了。他怎么了?”
“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正在ICU抢救。”
一向坚强的父亲哭了出来:“你一定要把哥哥转到最好的医院去知道吗?”
“爸爸,我知道的。”
陆鸣声音无比沙哑:“你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无论多少钱,我也要把权权救活!”
“嗯,好。我知道的爸爸,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把哥哥救回来。你也要相信哥哥的求生意志!”
“小盛,你要坚强起来。这个电话只有五分钟,明天爸爸还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爸爸你不要担心,我在这里。”
电话挂断,陆盛蹲在地上,几乎要站不起来了。
亲戚来来往往,陆盛像是一个麻木的傀儡重复述说着陆权昏迷的过程。
有时候,陆盛已经说不出话了,姜晗只能帮他应付这些亲戚。
深夜寂寥,陆盛根本没办法安心地站在ICU门口。
整个医院都熄了灯,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主动走入没有灯的长廊。
姜晗看着陆盛的背影,少年跪在地上,对着虚空的地方磕头。
“求佛祖菩萨保佑,保佑我哥哥陆权平平安安,信徒陆盛愿意奉献一切。”
他不停地磕着头,虔诚祈祷:“求佛祖菩萨保佑!保佑我哥哥陆权活下来,他不是一个坏人,他贪玩儿、他爱吃、爱花钱,但绝对不是一个坏人。要勾魂就勾我的魂,不要去找我的哥哥。他想活下来,我不想活了,让想活下来的人活下来,把我这个不想活的人的命拿走,换我哥哥的命!让我哥哥活下来,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在生死面前,求神佛也是无用。
离十点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姜晗忧心忡忡回了家。
凌晨十二点三十分,ICU的医生走出来说:“病人心跳停了,瞳孔已经散大了,我们按了半分钟也没按回来,现在就靠心肺复苏机器维持着心跳,也就是俗称的打桩机。家属进去告别吧。”
陆盛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他第一时间想的是对不起爸爸,没有保护好哥哥。
强烈的愧疚感如浪潮将他淹没,他唇瓣都在发抖,牙床战栗。
可很快,陆盛清醒过来。
他戴上蓝色的护理帽,和正常人一样走进ICU的病房。
一个将死之人是什么样子呢?
这是陆盛第一次见一个要死的人,见的却是自己的亲生哥哥。
胖胖的少年脸色铁青,是真正意义上的铁青乌紫色。
厚厚的脂肪也无法遮掩住颜面部暴露的青紫色粗大血管。
他心脏上的心肺复苏机,真的就像打桩机一样往死里按压他的胸膛。
“咚!”
“咚!”
“咚!”
按出一个圆形大坑。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不能挽回陆权一点点失去的心跳。
陆盛跪了下来,颤抖着手去触碰陆权。
好冰啊,怎么这么冰凉呢?
凉的一点体温也没有。
“哥哥,对不起,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才是该死的那个人。要是死的人是我就好了,要是我去死就好了。”
“你一直都是最好最好的哥哥,一直都是,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不和你说话,我不该不理你,我应该管你的。明明你也那么无力,明明你也那么想要活下来。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我该死,是我该死!一直都是我该死!要是我死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