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得很可爱，你不觉得吗？”
低沉磁性的声音说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老伦敦绅士口音。
深邃的蓝色眼睛锁在少女蹦蹦跳跳的背影上，少年的目光随着姜晗的身影起伏。
“呵，那是你没见过她打人的样子。姜晗完全就是一个怪力萝莉妹，能一拳打死奥特曼里的怪兽，我说的话一点也不夸张。”
何先难得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调调，一万分认真地对着许西洲强调姜晗的武力值。
自从亲眼见着姜晗一脚踹坏了卧龙别墅88号包厢的门以后，他对姜晗的心思就淡了许多。
他更喜欢俞见欢这种柔弱、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就像是一朵娇嫩嫩的小白花，只能被精心呵护地养着。
“你没惹她，她怎么会打你呢？我看她对那个男生就挺好的。”
何先瞟了一眼许西洲，冷哼一声。
“谁知道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八成连床都上了。”
“我在短视频上刷到过她，粉丝很多，长得很可爱，在二中我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
或者说，在整个上层阶级的圈子，许西洲都没有见过像姜晗这样的女生。
冬日苦寒，滴水成冰，幸而暖阳当头，融化冰霜。
直到少女的背影消逝在人群中，许西洲抬眸望着从东边初升的火红太阳。
阳光驱散雾霭，穿透茫茫云层，洒在身上，不禁让人提前期待起春天的到来。
冬日的太阳，就是这样热烈又温暖，没有任何的阴暗与丑陋，这便是姜晗带给他的感觉。
“你对姜晗感兴趣？我可提前给你透个底儿，她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亲人，没有受过什么优等教育，刚来明治初中的时候，连写字都不会，估计连小学都没上过，真是闹麻了。也就曹织春那个蠢娘们，能耐心地教一个十三岁的人怎么学习写字。要不是有张好看的脸，这样的女的，还能活到今天？”
许西洲微皱眉：“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对这种人感兴趣。”
“没兴趣最好，我跟这两个人可是有血仇。”
国际数学竞赛，总共25道选择题，考试时间四十分钟。
陆盛在第一考场，姜晗在第二十考场。
四十分钟时间一到，考试铃响，考生停笔，监考老师收试卷，考生按照考场批次出考场。
陆盛出了校门，在约定的地点等姜晗出来。
陆盛头昏脑涨，在旁边的咖啡店买了杯冰美式。
他睡觉时间少，自父亲入狱后，每天平均睡眠时间只有五个多小时，常常需要靠咖啡提神或者中午补个二十分钟的午觉。
刚付完款，二叔的电话拨了过来。
陆盛想都没想接了电话。
“喂，二叔？”
“是小盛吧？刚刚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都没接，是在忙吗？”
“对，今天是数学竞赛的考试，刚考完。二叔，你有什么事吗？”
“我跟你说个事儿，是关于你哥哥的。陆权每天在干什么你知道吗？他一个月怎么要花那么多钱？”
陆盛心里“咯噔”一声，背过身，走到没有人的花坛旁才开口：
“二叔，哥哥是做了什么事吗？”
“我知道你们两个可怜，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所以你哥哥无论提出什么要求我都尽量满足。你爸也特意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两个孩子。所以你妈妈走以后，你哥哥的生活费和学费都是我在负担。
月初他找我要了一千，十号他说他要买衣服又要了五百，然后又说他要缴学费，又要了五千。刚刚他说他没钱了，又找我要了两千。之前每个月他至少要找我要三千。他每天到底在干什么？一个学生需要花这么多钱吗？我不是不愿意帮你们，我是怕他拿钱去做了坏事。”
陆盛将手机拿远，长叹了一口气，试图将所有的无能为力全都顺着这声叹息带走。
关于哥哥陆权，别的事他不知道，学费他还是清楚的。
陆权一学期学费是两千，今年的学费已经缴了。他这一年三天两头请假在家里打游戏，基本上没上学。
在家里吃住水电燃气费都是他掏钱，至于为什么花那么多钱......
陆盛猜测，应该是都充了游戏。
“二叔，要不你把钱控制一下，哥哥一个月一千五生活费就差不多。很感谢你愿意帮助我们，也很感谢你愿意资助哥哥上学，哥哥花钱开销是很大，这个确实需要人管控。不好意思，给你们带来了困扰。”
“不是，我们哪里方便出面说呢？你们现在家里也没个大人，我们说了这话，搞得好像我舍不得资助你们一样。陆盛，你要管管你哥哥。家里面就你和哥哥两个人，你一定要看好他，不要让他走歪路知道吗？”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二叔，我只能管我自己，我年纪也还小。”
陆盛垂头，踢着路边的石子，心中没由来地生出几分烦躁。
“你们是亲兄弟，能有多大的仇呢？你不管他，还有谁能管他？家里就你一个懂事的，需要你多花费心思照看家里面。你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你一定要管控他花钱的度，跟他好好说说，好好聊，让他知道挣钱不容易，谁的钱都不是大风飘下来的。”
“我知道了二叔，我回去会和哥哥说的。”
“行，那叔不打扰你了。你有什么困难，记得给叔打电话，能帮的我都会帮的。主要是隔得远了，我要是在芜微那边啊，肯定把你们接在身边照顾。”
“我明白的叔叔，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电话挂断，陆盛蹲在路边，双手伸长，沿着杯缘拿着冰美式。
家里的电话，无论是谁打的，找他准没有一件好事。
刚把电话放进荷包，手机再次震动。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童花子打来的。
童花子，也是童秀秀的亲生父亲，当年抛妻弃子跟着小三去了云城。
陆盛犹豫了半分钟，出于礼貌，强压下心中不适接听了电话。
“喂？”
“小盛吗？”
“嗯。”
“你妈在家吗？”
“走了。”
“和谁走了？”
“小三。”
“哎。你们妈，我会劝她回来的。当妈的，怎么能孩子都不要？最起码，也得把孩子照顾着啊！”
陆盛没说话。
老人还在继续说着：“小盛，你哥哥最近出事了吗？他是不是在赌博？”
陆盛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怎么了？”
“这两个月我已经给了他五千块钱了，他还在找我要钱。他是不是出事了？你平时要关心哥哥，知道吗？”
陆盛听到这句话，只有一种无力感。
他没有解释，娴熟地应答：“我知道了，我回去会和他说的。”
“小盛，你最懂事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哥哥和妈妈。”
陆盛忽然生出了一种冲动。
他想扔掉手机，重新办理一张手机卡，然后连夜带着行李和陆甜甜逃去眉京闯荡，再也不要管家里的烂摊子。
可人这一生如果能这般轻松逃离原生家庭，或许也不会有那么多成年以后出现抑郁的人。
“我知道了，还有事吗？”
“有时间带着你哥哥来云城玩儿！外公现在年纪大了，和你们见一面少一面。”
“知道了，我这边还有事，拜拜。”
陆盛按断了电话，将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
他单手拿着冰美式，后脑勺疼得整个身体一抽一抽。
他疲惫地将头倚靠在右手的大臂上，脑海中不断地回复着同一个句式。
“小盛你最懂事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家里。”
“小盛，你一定要照顾好妈妈，照顾好哥哥，家里只能靠你了。”
“小盛，你一定要好好学习，知道吗？爸爸在牢里面出不来，管不了你们太多，你什么事都只能依靠自己了。”
一定要......
一定要......
什么事都是一定要......
没有他，就好像整个家就完了。
为什么哥哥比他大，却可以什么都不管，反而把所有的责任和担子扔在他身上呢？
他陷入情绪的狂潮，逐渐呼吸困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陆盛！你怎么在这？你让我找好久啊！”
少女的声音瞬间将陆盛拉回到现实，他抬起头，正欲起身，姜晗与他面对面蹲了下来。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黑溜溜的眼睛在地上四处寻找着：“你在干嘛？数蚂蚁？还是找东西？”
陆盛看着在风中飘飘的白色波点发带，眉眼温柔，牵强扯出笑容：“蹲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好喝吗？”
姜晗说着，将陆盛手中的冰美式拐到自己手上。
冰美式靠近鼻尖，苦咖啡味飘入呼吸，姜晗皱起眉头，塞回陆盛手中。
“你怎么喜欢喝这种东西，又是这种洗拖把水的味道。哎呀，你快起来，我们还要和织春他们一起去玩密室逃脱呢！”
姜晗站起身，弯下腰，拽着陆盛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陆盛踉跄几步，跟在姜晗身后，踩着她的影子走。
姜晗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的世界，再千万次将他从粘稠的泥沼地里拖出来，让他这样阴暗的怪物得以在阳光之下获得短暂的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