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盛听见了姜晗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起身，远远的，看到了一团熟悉的白色身影。
路灯昏黄，为那抹纯白镀上了一层圣辉，在寂寂冬夜中，宛若圣洁天使降临人间囚笼。
他的脑子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忽略掉姜晗出现在这里的合理性。
就像飞蛾扑火般屠戮了所有的理智，向着唯一的光源奔跑。
姜晗眉眼弯弯，正欲启唇开玩笑，陆盛扑上前，弯腰拥住了她。
树影阴翳，两人站在黑暗中。
少年的头倚靠在她的肩膀上，就像从前无数个眼泪拌饭的日夜，抱着小垂耳兔像是攥着唯一的求生稻草般。
陆盛耸起的脊背微微颤抖，姜晗知道，饲养员哭了。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陆盛，外面很冷，一个人跑出来被坏人拐跑了怎么办？”
“又没有人关心我。”
少年说的很委屈，几乎是下意识地袒露自己的心声。
是啊，
人的一生都在寻找归途，
可哪里又是陆盛的归途。
没有任何人会因为陆盛是陆盛而喜欢陆盛。
“那我算什么？算妖精吗？”
“算天使。”
“天使也会饿，我们一起去吃烧烤，你付钱。”
陆盛泪眼朦胧，终于抬起了头。
他手腕发颤，一点点抬起，小心地攥着姜晗的肩膀与她漂亮的眼睛平视：“可是，没有人喜欢我。”
少年双眼微红，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
陆盛本就生的白，那双泛红的眼，衬的他在寂寥深冬像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狗，正在摇着尾巴到处寻求一个家。
姜晗抬手，按在陆盛的脑袋上：“反正我在你眼里就不算人呗。”
她揉了揉陆盛的头发，越来越心疼眼前这位病毒撒旦。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陆盛真的会成为未来那位创造杀伤力病毒的反派吗？
作为一个反派，陆盛甚至没有办法割舍掉入狱的爸，出轨的妈，堕落的哥，这样一个人怎么也看不出来是天生坏种。
“家里没有人喜欢我。”
陆盛重新更改了定义。
“救世主也没你这么能救，一个人要堕落，你要如何防止他堕落？你自己的人生尚且在泥潭里挣扎，你还要去救别人。陆盛，你有这时间不如想想怎么快点把钱还我。”
姜晗状做凶巴巴，双手抱胸，恶狠狠地瞪着陆盛。
陆盛顿时不哭了：“会还钱的，钱都是你的。”
姜晗踮起脚，像是牵小狗般扯着陆盛的衣领往公园外走。
“你如果一辈子都得不到他们的爱，你要陷在里面一辈子吗？”
冬风裹挟着冷意迎着面袭来，陆盛脑子渐渐清醒过来：“我还不知道。或许，我再优秀一点......”
“不会。”姜晗斩钉截铁打断：“他们不会因为你做的任何事而对你说声对不起。他们只会在意识到离开你会死，会失去好处时，才会对你说对不起。陆盛，如果你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父母和哥哥的爱，你要赔掉你自己的一辈子吗？”
“不划算。”
这是陆盛的答案。
如此一个聪明的人，理智上如何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呢？
可作为一个有情感、有思想的人类，尤其是尚处于羽翼未满阶段的孩子或年轻人，让他们主动舍弃掉自己的父母又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
“你要因为他们，放弃掉自己的幸福、自己的快乐吗？他们的人生无药可救，可是你不一样，你一直在变好呀。最起码，你的人生看起来是有希望的。”
“是，我确实不该困在里面。”陆盛苦笑，回忆起了陆权满是恨意的眼睛：“对于他们来说，我做的一切都不值一提。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我付出再多的努力，在他们看来都是自讨没趣。”
“所以，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跟别人一起欺负自己了？”
姜晗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她手臂稍稍使力气，将陆盛的衣领攥下来迫使他与她四目相视。
陆盛呢喃：“欺负自己吗？”
“你难道不是在欺负自己吗？你还要怎么为难自己？别人还在上初中，你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把自己逼得少年老成。所有人都夸你懂事，可是，我知道你最讨厌别人用懂事这个词形容你。陆盛，你应该获得幸福。你不要再这么严苛地对待自己好不好？”
陆盛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像是被姜晗扒光了衣服，一览无遗地暴露在她的眼前。
为什么姜晗对他这么了解？
就好像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知晓他难堪的精神状态般。
陆盛不敢承认：“我，我没有对自己很严苛。”
“你就是严苛，你什么时候才能睡一个好觉？我只想告诉你，你值得被好好对待。这句话，我要和你讲一万遍。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姜晗一遍，又一遍重复，她的眼睛比月亮还要干净，音量一句高过一句。
“你不觉得我家庭糟糕吗？”
“胆小鬼陆盛。你要问我多少遍才能确定我真的不会因为你的家庭而疏远你呢？你的家庭确实很糟糕，可是正是因为你糟糕的家庭，你还这么坚强善良地生存了下来，所以我非常非常非常敬佩你呀。陆盛你问我一万遍，我也是这个回答。”
姜晗松了手，陆盛下意识想要抓住。
姜晗只是抬手轻拍陆盛的脸颊：“因为命运对你很糟糕，所以我来啦。”
陆盛收回手，姜晗主动牵住他冰冷的指尖，带着他继续往前方光亮的地方走。
“姜晗，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陆盛想，如果有一天，姜晗也讨厌他了，他一定会崩溃。
他宁愿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美好的东西。
没有拥有，就不会失去。
“我不要，我偏要对你好。陆盛你能不能相信我，相信我真的只是因为你是陆盛所以才对你好。我不想看到你被这么摧残，不忍心看到你每次好不容易过得好一点点了，命运的大手就把你按倒。我希望你能幸福，你明白吗，我要你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