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留观室坐着很多发烧感冒的人。
姜晗的床位在最里边靠窗户那一排,夜班医生拿着听诊器和手术换药包走过来,拉着姜晗的手仔细地检查了一番。
“像是动物咬开的伤口,家里养宠物了?”
姜晗心虚地垂头,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嘴巴,低声说:“人,人咬的。”
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血渍,然后用双氧水冲洗出泡沫后,再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一遍。
少女疼的冒眼泪泡泡,巴巴地望着陆盛。
“我要吃冰淇淋。”
医生板起脸,故作严肃:“伤成这样还想吃冰淇淋?等伤好了才能吃。”
陆盛跟着点头:“对,伤好了才能买。”
纱布擦拭掉血渍与灰尘,暴露出伤口原本的模样。
红白肉露出,一道短而深的伤口展现在眼前。
医生边缠绷带,边嘱咐陆盛:
“这么小的伤口倒是不用缝合,可以自己愈合,但是需要经常换药。今天晚上补一点液体,等明天早上血结果出来,结果还好的话就可以回家,但要是血压还是低或者血结果不好,就需要去住院部住院了哦。”
“好的,麻烦医生多多照看我们小晗。”
“不是什么大问题,好小子,你女朋友都没哭,你倒是哭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没事儿,坚强点!”
医生将手放在陆盛肩膀上,轻捏他的肩膀安慰。
少年急忙起身,摆手解释:“不,不是男女关系......”
“早恋嘛,我明白,冰淇淋不能给她买啊!”
医生拿着治疗碗匆匆出了留观室,末了还嘱咐了这么一句。
姜晗的关注点都落在了不能买冰淇淋上面,当即气哄哄地用拳头挥舞空气发泄脾气。
见陆盛红透了的脸,她疑惑问:“陆盛,你很热吗?”
“没有,就是有点闷。”
陆盛打了一壶温水回来,替姜晗掖好被角后,坐回了椅子上。
留观室里都是输液打吊针的人,临近晚上十二点,渐渐只剩下姜晗与陆盛两个人,偶尔会有护士来巡视查房。
补液一个小时后,少女脸颊才恢复了血色,粉嫩嫩的似若春来桃枝。
姜晗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美美拍照录视频,刚拍完了视频上传平台,就听到陆盛正色道:
“小晗以后不能这样冲过来救我,这很危险。何先他爸爸很厉害,你靠近我,就会被一起报复,知道吗?”
小兔子坐直了身体,歪着脑袋睁大眼睛,用食指轻弹陆盛脑门。
“说什么胡话?你小瞧我的拳头了吗?我姜晗,超能打!”
小姑娘太过可爱,大眼睛萌萌的像玩偶兔熊。
陆盛被逗笑,想起自己的目的,赶忙用手捂脸收敛笑容。
“你是女孩子,很容易被坏人欺负,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虽然小晗你很厉害,但是有很多人是不择手段的,你谁也不能相信。我现在还很弱......”
说到这里,陆盛有几分哽咽,他吞没话音,轻咳几声,继续严肃说道:“我还不能,还不能像何先父亲那样只手遮天,还不能和他抗衡。你要保护好自己,最好离我远远的。”
姜晗不喜欢听这种话,立马用力捂上耳朵。
“听不见,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随即,她还扬起脑袋问陆盛:“你说啥?我听不见!不知道你叽里咕噜说啥呢!”
“我哪里值得你这样......”
“哪里都值得。”
少女的声音很轻,陆盛听到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捂住心脏,下意识看了一眼左胸,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像是有什么绿芽新叶破壳而出,于他的心尖处疯长。
姜晗眼眸如星辰,也不管已经呆傻掉的陆盛,掰着自己的手指头就开始细数:
“第一呢,你才十四岁,自己还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但你可了不起啦!每天白天上学,晚上在外面摆摊。即使爸爸妈妈都不疼爱你,哥哥也不理解你的付出,可你还是执着地想要家里变好一点。
第二呢,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哪怕是天塌下来了,你也一直不断地想要努力向上爬,抓紧一切时间学习。你不会用任何借口偷懒或者任何理由作恶。
第三呢,你因为救俞见欢受到校园霸凌,但是在我被何先言语挑衅的时候,你还是会继续冲出来想要帮我,你就是一个很执着很善良的笨蛋啊。
第四呢......”
姜晗想说他给自己买平安锁和手表的事情,话到嘴边,猛然意识到这样会暴露身份,掰着四根手指头,抬头看了一眼陆盛。
少年沉沉黑眸锁月色,柔如盈盈秋波,满目都是她的面容。
姜晗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掀起被褥把自己埋了起来。
“你看我做什么啊!”
饲养员怎么总喜欢盯着兔看啊!
“我总觉得自己是最不幸运的,可我现在觉得,或许老天是可怜我的,让我遇到了小晗。这个世界很糟糕,但是遇到姜晗就是最幸运的事情。”
陆盛说得很认真,起身给她又倒了一杯水。
姜晗没听懂,顺着话音继续往下说:“那当然啦,谁遇见我都是很幸运的!”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不能吃生冷油炸。”
姜晗原本亮亮的眼睛听到后面那句话变得黯淡下来。
她摇头,两边的发带跟随着幅度一起摇晃:“那我不吃了。”
“桂花莲子粥喜欢吗?也是甜甜的哦!”
“好好听的名字,我要吃!”
陆盛觉得姜晗上辈子一定是只小兔子,笑起来梨涡漾开,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像软软的兔子幼崽。
“我去买,有任何事都给我打电话。”
陆盛指了指手机,姜晗乖巧点头。
少年拉上了帷帘,刚走出留观室,正巧迎面撞上了警官和风尘仆仆的何列。后面还跟着耷拉着脑袋的何先以及曹织春、张扬清等等,浩浩荡荡一群人挤满了医院急诊的长廊。
陆盛笑容消失,换了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袁警官,何先生,有什么事吗?”
袁望管辖芜微市警局,他刚升任局长不久,新官上任三把火,饶是省里头提前打了招呼,也不想这么快沦为权贵走狗。
他不说话,扭头去看何列。
何列笑得和蔼,将自己不成器的儿子何先推了出来。
“真是不好意思陆同学,让你受惊了。犬子做事没有章法,本来是想邀请你来一起喝酒的,一下子喝大了,说了些胡言乱语。你没受惊吧?我回去就教育他。”
何先沉着脸,不吱声。
何列坚硬的皮鞋头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何先被迫跪在陆盛身前。
有了何先做表率,郝嘉、冷淼淼、林霜、秦响界......齐刷刷跪在了陆盛面前。
他们的家长站在孩子的身后,如同一座座山峰,代替孩子不停地道歉:“是啊,这孩子不懂事啊!陆盛,你也别和这傻孩子计较,姨回去就狠狠打她一顿!”
“他从小就嚣张惯了,做事也没有个分寸,都是姨教育孩子不当,你看这事儿啊,咱们不如私了得了。”
“小盛啊,叔听说你家里也困难,你看这样,叔给你点营养费,大家都是同学,你也不想看到同学背上污点是不是?”
......
站在后头的曹织春和张扬清纷纷无语扶额。
走廊尽头处,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叔叔阿姨,对不起,是我做的不好。虽然我知道你们很想把这件事情洗白,但现在事情已经在网上发酵了怎么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留观室内探出一个小脑袋,正拿着手机,指着屏幕上的热搜笑眯眯地看着所有人。
“你什么意思?”
何列眯起眼睛,率先快步走向姜晗。
其余家长更是失去了所有理智,冲向留观室,指着姜晗就开始扯着嗓子喊:
“你有必要对同学这么恶毒吗!你是要毁了他们吗?我孩子还这么小,开个玩笑而已!”
“什么事都放在网上,你要多少钱你说啊!不就是缺钱吗?”
陆盛错步挡在姜晗身前:“还在打针怎么跑出来了?”
“怕你被欺负啊!笨蛋!”
姜晗藏在陆盛背后小声回道。
她收了手机,双手玩着他的校服帽兜,漫不经心地对何列说:“意思就是,我去别墅的时候一直在直播呀。”
她指了指裙子上的小兔子胸章,里面红光闪烁藏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因为我是抖音签约的主播啦,何先同学想用五百万买陆盛还债,还非法获取了麻醉药,这纯属是犯罪行为!我一个正义主播,当然要揭露事情的真相啊!我还替陆盛还了五百万的债款呢,为了保护自己,迫不得已才录像的呀!”
姜晗比出五根手指头,面对何列越来越凶恶的眼神,一点也没有退缩的样子。
何列眉目深邃,声音低沉而严肃:“姜同学,我想你应该考虑,我们需要以实力的地位出发去解决双方的问题,对吗?做事情都是需要考虑后果与代价的。”
见何列面如阴霾,姜晗双手攀着陆盛肩膀,踮起脚从正面探出头直视何列眼睛。
“所以,我刚刚又把直播开开啦!因为,做了错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一句同学间的玩笑就可以把犯罪行为给遮掩过去的。”
何列的眼神一瞬间就温柔了下来。
曹织春很快点开了姜晗的直播间,实时在线人数10w+。
【论何董事长变脸速度!】
【难怪这些孩子搞霸凌,原来是因为有其父必有其子。】
【在现场,抱着孩子等医生叫号中,粉丝超过1000,立马肘击何大少!】
【楼上别搞,我真的会关注的!】
【没有人觉得这个垂耳萌萌兔和垂耳饲养员两个百万大网红长得很配,名字也很配吗?】
【别搞,都还是未成年呢,这也能磕上?】
【我没有道德,我先磕为敬。】
【其实可以叫垂耳暴力兔,有谁见到这个萌萌小兔踹大铁门?不是亲眼所见,我以为是AI呢!】
【我当时在直播间,沃德天,这个小兔可以去脚踹泰森了!】
......
张扬清则点开了热搜词条。
#万胜科技公司董事长私生子何先霸凌同学#
#明治初中校园霸凌事件#
#麻药从何而来?#
#姐妹,你最爱的多男文来了,可惜是校园霸凌类型#
曹织春将两部手机递给亲爹曹壮,最近陪酒喝出啤酒肚的曹总满脸憨笑拿着两部手机,又递给何列。
“何总您看,都上热搜了,正播着呢。”
何先正惊疑不定,想要用眼神警告姜晗。
下一秒,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举着手机当着警察的面冲过来肘击他的脸。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抱着孩子手滑了一下。”
何先疼的龇牙咧嘴,当即要骂人,女人已经抱着孩子逃也似地跑出了医院。
......
曹织春悄咪咪看了眼何列手中的手机。
弹幕不停地滚动。
【姐妹,你真敢肘击何少啊!】
【孩子没打针呢!姐妹怎么抱着娃就跑了!】
【我去,肘击何少一下子涨粉一万啊!】
其余家长还想冲着姜晗嚷嚷,用听不懂的方言嘴里骂骂咧咧不知道嘟囔些什么。
学生们低着头不敢说话,何列使了个手势,跟在旁边的秘书出面将其余家长一一安抚闭嘴。
何列随即温声笑着说:“姜同学还受了伤,不如我们进去说?”
一大批人跟着进了留观室,陆盛替姜晗将留置针安了回去。
还不等两人迎战,何列已经站得笔直,温文尔雅满目关怀地对着姜晗身上的胸章说道:
“这都是犬子的错!他母亲出身不好,我平日里事务繁忙不重视他的教育,说来说去也是我的过错。但既然给陆同学造成了如此大的困扰,我绝对不会姑息他犯下的罪恶!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姜同学这一次住院钱,由我们万胜科技集团公司包揽。我也在此替犬子对陆同学和姜同学郑重地说一声对不起!”
说罢,何列掉转头看向何先。
温润的眼眸登时凶狠如鹰隼。
何先被保镖强压着跪在地上,脊背却始终挺直不肯屈服。
他冷笑:“你就这么抛弃了你的儿子?”
“啪!”
光鲜亮丽的何氏董事长重重地甩了何先一巴掌,指着自己儿子的手颤抖不止。
“顽劣不堪!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现在就去征求陆同学和姜同学的原谅!”
何先一点一点抬起下巴看着自己的父亲,他露出笑容,说是笑容也不算,这笑太过苦涩与讽刺,让人脊背生寒。
一双眼睛更是红的可怕,何先咬紧牙关,捏紧拳头冲着何列吼:“那既然如此,当初我被这样对待的时候你怎么不替我伸张正义!”
他像是不要命一般,将自己的耻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疯了!把少爷押回警局,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上层阶级统治者在利益面前何其冷酷,何列站得笔直,漠视儿子所有的情绪与创伤。
秘书架着何先离开,何列整理西装又笑着面对镜头说:“我知道我的孩子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这样,我代表何氏集团,愿意将陆同学父亲五百万的债务一笔勾销。”
跟在曹织春身后的俞见欢在此刻悄悄将掉落的凯蒂猫银行卡塞回给姜晗。
姜晗从荷包里又掏出一张银行卡,一共两张银行卡,齐齐递给何列。
“这张卡里有五百万,另一张卡里有一百五十一万零五千。何叔叔不愧是响当当的慈善家,既然愿意抵消五百万,那么陆盛还欠你们六百四十万,我替他全部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