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秀秀锁着眉头，眯起眼睛，挺着圆滚滚似皮球的肚子，急得跳了脚。
“那你让我怎么办？本来就是你爸爸欠的钱，你让我一个女人怎么还？你告诉我，你让我一个女人怎么还那么多钱？陆盛，你就只记得我不好的地方吗？我对你好的地方你是一点不记得！我是你妈，你就天天把我对你那点子不好记在心里头！”
愧疚与歉意转瞬即逝，她表现得异常愤怒、委屈，不断地陈述着别人带来的伤害，好像她才是所有事情最大的受害者。
陆盛挪开眼，看着老化掉木屑皮的斑驳门框说：
“其实我一直跟你说的是，你可以依靠我的，但是你不相信我。我一直想不明白，明明只要你安心留在家里，出去挣一点钱回来，和我们好好地在一起，然后等爸爸回来，我们一家人又可以很幸福地在一起。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毁掉所有人？也毁掉你自己。”
童秀秀下意识反驳：“你的意思是我不出去挣钱？我好吃懒做？你爸爸把一切事情都搞砸了！你不去说他，你来指责我！一切的罪恶源头都是你爸！是你爸！你爸爸毁了一切！”
“这么说没有什么意思。爸爸他坐牢，他有错。你说他一万遍有错，也改变不了任何结局。你身为母亲，你为什么不愿意承担自己那一部分责任，永远想的是自己怎么开心。然后用廉价的关心与温暖过来假惺惺地讨好我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抵消你对我们的所有伤害。”
陆盛看了眼童秀秀，女人仍旧翻着眼睛，眼角下垂，陷入自己受害的世界不可自拔。
“妈。”瘦弱的少年轻声喊着，童秀秀紧锁的眉头微松：“我更不明白打扫卫生和做饭为什么就是家里的保姆了。你自己一个人住，你也要打扫屋子也要做饭。一个家，如果团结起来，力量是很大的。明明我们可以好起来，明明爸爸走了以后我们依旧能过得很好，为什么你一定要弄成这个半死不死半活不活的样子呢？”
被困在原生家庭里的孩子，即使被母亲出卖，也只会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的意思是，还在试图理解，试图寻找母亲这样做的原因，给她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童秀秀右手抓着自己左手的手臂，微松的眉头又紧巴巴地锁在一起。
“你们只记得你爸爸对你们的好，永远不记得我的付出！这家里的支出还不是要靠我？你哥哥的学费和生活费还不是靠我？你自己是可以赚钱了，你哥哥呢？”
陆盛仰头疲惫地倚靠在门框上：“其实你可以不生我们，不是我们想出生的。两个无能的混蛋因为性欲的渴望交配，等孩子降生时就自动变成高尚无私的父母了。真可笑。”
说完，他看向童秀秀，自嘲地笑出声。
“我可以不养你们！”童秀秀伸出食指指着地板，横肉颤抖，嘶声力竭：“父母不是非要对孩子负责！我可以跟我的男朋友一走了之！我可以不留在这里！是你们拖累了我！”
陆盛托住沉甸甸的额头，将发丝往后捋，声音多了几分嘶哑：
“不负责为什么要生呢？孩子麻烦为什么要生呢？那你们做爱的时候戴套啊！
当初你爸爸因为外婆生不出儿子，出轨小三奔走云城。你总说外婆对你如何不好，你差点去做陪酒女。可你为什么不说没有给过你一份赡养费的爸爸不好？为什么不说出轨的爸爸是恶魔？为什么反而恨上了一直想要你去学裁缝手艺的外婆？
甚至在今天，你效仿你那个卑劣的父亲出轨，给你自己的孩子继续带来伤害与折磨！你明明自己受了苦，你明明知道这样有多痛苦，你还是要这样折磨我们。”
陆盛与陆权是被外婆带大的，外婆一个单身母亲拉扯大了童秀秀，又在陆鸣和童秀秀出去跑生意那几年拉扯大了他和哥哥。
他不愿意称那个出轨的货色为外公。
“你还替你外婆说话？她怪得了谁？反正不管怎么样我就是有错是吧！你除了会指责我，还会干什么？这是我的家，滚出去，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童秀秀怒不可遏，推搡着陆盛往外头赶。
没有温情，没有关怀，永远只有无尽的争吵。
陆权拦住童秀秀，扯着她的手臂往房间里推：“别发疯了！你对小盛做的事你自己怎么不说？”
说罢，陆权掉转头看向陆盛：“小盛，你有没有事？没受伤吧？要不要我陪你去报警？”
“我同学救了我，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冲我发什么火！我就是你们眼里的罪人是吧！”
童秀秀嚷嚷着又要扑上来，陆权横在中间，阻挡她的进攻。
“童秀秀你发什么疯，小盛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他都没事，回来发什么火？扭着头回来到家里做大爷了是吧！债务呢？债务怎么解决的？”
陆盛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还欠着呗。”
母子三人中间像是有一道密不透风的墙，谁也无法穿透这堵墙看到对方的灵魂。
陆盛看着童秀秀乱糟糟的头发，关上了房间的门，直接反锁。
铝合金“咯吱”作响。
童秀秀冲过来，死命拍着门大喊：“你为什么不去上学！你为什么不去上课！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死样子！永远都不讨别人喜欢！你被欺负都是正常的！你同学都不喜欢你！”
陆盛蜷缩在板凳上，双手交叠死死掐着自己的虎口。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知道他在学校里被欺负，
但他的母亲却把这一切归为是他的“不讨喜”。
他无声地大笑，面容扭曲在一起。
“陆盛，你班上的同学不喜欢你，没有朋友，我们都不喜欢你！只要你不回来，家里永远都是好好的！”
童秀秀的声音穿透力无比强，陆盛笑得愈发剧烈，可他的笑是没有声音的，笑得整个身体不停地颤抖。
终于，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开始干呕了起来。
要怎么样，
怎么样才能逃离这里，
要怎么样，
怎么样才能把生活变好。
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好，是不是不管怎么努力都要被囚禁在片潮湿里渡过一生的雨季。
胸口传来微微发麻的痛意，陆盛垂头，小垂耳兔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后爪子站立前爪子扒在他的胸前。
咬了人，也不躲，将两个前爪放在他右手臂弯，歪着脑袋将肚皮翻出来。
童秀秀还在外面喋喋不休地骂人。
小兔子咬着他的衣服，开始嚼嚼嚼模仿吃草的样子。
陆盛手托着小兔子的身体看了一眼兔窝，里面的草是满的。
“甜甜，你现在还学会了咬人。”
小兔子瞪陆盛。
谁让他那么吓兔！
笑得跟鬼附身了一样！
陆盛问：“那你喜不喜欢我。”
小兔子伸出毛茸茸的兔爪子按在陆盛左胸。
废话，当然喜欢啦！
“你不喜欢妈妈吗？”
小兔眨眼，长长的睫毛扑扇。
当然不喜欢啦！
陆盛稀奇地举起兔子到眼前，看她的大眼睛。
“你睫毛好长，和姜晗一样可爱。”
小兔傲娇地别过脑袋。
她可爱这种事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陆盛抱紧兔子，走到床边，看到了床上染了泥的兔爪印。
他顺势坐下，让小兔的脊背贴着他的大腿，完全暴露出爪子。
“哪儿沾的泥巴？”
少年喃喃自语，够到床头的湿纸巾后，仔细给小兔擦爪子。
这时，他看到了小兔子右前爪的一道浅浅的粉色伤口。
“甜甜，你爪子怎么伤到了？跑哪儿去整出来的。”
陆盛起身四处寻找肇事者，最后定格在阳台锋利的陶瓷片上。
他立马从衣柜里翻找出白色旧衣物，裁剪一番后，将陶瓷片包起来，再用大胶带固定。
童秀秀还在骂着，但陆盛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他只想快点让小兔子能肆意在房间里跑酷。
包完陶瓷片，他换了床单，抱着小兔子上了床。
“甜甜，你能活多久啊。”
陆盛破天荒地拿着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兔子的寿命是多久。
看着看着，他肉眼可见地惆怅起来。
“只有十年啊，可不可以陪我久一点，陪我到死去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