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姬和光华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姜晗戳着碗里的热粥,问坐在旁边吃轻食沙拉的陆盛。
陆盛的手僵在半空中,上牙咬着唇瓣,将伸长的腿默默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小声说道:“可能是因为我没教好吧。”
姜晗穿着一身淡粉色蕾丝人偶lo裙,头发编成两个麻花辫别在脑后,辫子上卡着粉色蝴蝶结发夹,看着也就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她回过头,把家里的五个阿姨招呼过来。
秦管家低着头,毕恭毕敬站在最前方:“小姐,有什么吩咐?”
“平时陆总都是怎么照看两个女儿的?”
秦观潮是个机灵人,年逾五十,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因为有出色的学历和优秀的管家经验,所以陆盛花了大价钱聘来。
秦观潮抬头看了一眼陆盛,陆盛手肘撑在桌上点了点头。
秦观潮立马回复道:“陆总一般不照顾两位小小姐,平时都是我们在照顾。”
姜晗问陆盛:“是这样吗?”
陆盛抿唇点头,根本不敢直视妻子的眼睛,却也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那你这些年在干嘛?”
“在忙自己的事业。”陆盛说,“我当时除了忙事业就是一个人待着,确确实实是忽视了文姬和光华的教育。但是小晗,你放心,你回来以后压在我心头上的悲伤就没有了,我会做好一个父亲的角色的。”
“这些年,两个女儿的衣服、玩具、学习用品、首饰等等,你都买了吗?”
陆盛把头埋的更低了,支支吾吾说道:“没买,但是每个人每个月都有一万的零花钱”
“可是两个小孩儿对金钱是没有概念的,阿盛你在样做很不负责任。”姜晗脑瓜子气得隐隐作痛,声音都高了一个度。
陆盛慌忙抬起头,双手握住姜晗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我们两个的孩子。我当时自己也沉浸在悲伤里,对两个女儿已经无暇顾及了。对不起小晗,但是你相信我,你回来以后,我一定会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姜晗问道:“为什么我回来以后,你才能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陆盛怔住,张唇下意识就要解释,可又生生忍住。
如果有些话全都说透了,姜晗一定会觉得他冷血、不近人情,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已经无法再承受第二次失去她的痛苦。了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保姆操着一口乡普忽然插嘴说道:“您也别逼先生了,先生他平时忙着事业,肯定是没有时间照顾孩子的。男人都是在外头忙工作的,很少带小孩儿。这带孩子养娃娃都是女儿的活。这两个女娃娃儿本来就调皮捣蛋性格不好,先生工作一天累了回来肯定没办法接受啊!您嫁给先生以后,这俩娃娃不就有人照顾了吗?”
她说的眉飞色舞,陶醉忘我,声音越来越激动。
陆盛正要呵斥,姜晗笑吟吟说道:“陆盛,你还给自己找了个护着你的母亲进来啊?这以后我不得把这位阿姨当做婆婆一样?”
插嘴那婆子更美了,笑得嘴唇咧到耳根子后面:“那是,我就是把陆总当亲儿子一样对待!”
“小晗,这里是你的家,你是这个家的主人。这些年,我确实是疏于管理了。”陆盛弯着腰,握住姜晗的手对秦观潮说:“老秦,你给这四个阿姨把工资多结一个月,然后遣散了吧。”
“明白。”
“不是儿,为什么啊?这么一个小狐狸精进来了,就把我们遣散了?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两个孩子多闹腾啊!”
“就是啊!这俩孩子跟魔王似的,是正常孩子吗?我赚的都是精神损失......”
“闭嘴!”秦观潮吼了一声,“谁再多嘴,多结一个月的钱都没有。”
两人顿时如鹌鹑一样缩起来不敢言语,依次按了手印签了字回保姆间收拾东西。
“那两个没说话的阿姨留下。”姜晗说道。
留下来的两个阿姨脸上露出欣喜,忙不迭和姜晗道谢。
陆盛开的工资很高,给员工都会交六险一金,生了病还可以免费去自家医院看病,这福利待遇放在体制内都算是夸张的。
离职以后,再想找一个这样的主家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秦管家,劳烦你再找三个人来顶岗,多培训一下。不该插手的事不要插手,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可以了。另外,每个人再多涨五千工资。我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如果让我觉得谁无法胜任这个职位了的话,就立马走人!”
“明白。”
“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姜晗说完,从陆盛怀中抽出自己的手,转回过身子继续吃饭。
她以前是个单纯懵懂的小兔子,但是在看到光华和文姬以后,居然也学会了‘管理’,仅仅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说来说去,终究是她亏欠良多,在昨晚看到两个女儿的身影一刹那仿若一夜成长。
可能,王母娘娘把她贬下凡间,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偿还人间的情债。
“小晗,我......”
陆盛想说点什么,对上姜晗那张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脸居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男人蜷缩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面
“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能给她们这么优渥的物质条件,让她们吃穿不愁。能把何先绳之以法,不让我的两个女儿陷入危险的境地。能自己振作起来,能够好好地活下去。陆盛,你不能站在这个视角去批判那个时候的你。”
只剩下两个人的空旷别墅,静的只能听见门外的风声与湖水波涛声。
八年的苦与痛被点破,陆盛情难自已,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想让自己哭得太狼狈。
他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本就打算在两个女儿长大成人以后就随着姜晗一起去了,故而从来不与两个女儿亲近,一步一步可以造成如今的隔阂。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还有死而复生的那一天。
“都过去了。”
小兔子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紧接着,温暖的身体轻轻拥住陆盛的肩头,他靠在妻子的怀抱中,破天荒地感叹上天的仁慈。
陆盛的脸贴着姜晗的脖颈,手臂缠住纤细的腰肢,哽咽说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我也以为我不会回来了。”
“小晗,我远没有你想象中的坚强,我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你。”
“我知道,我明白,我理解。陆盛,你不要害怕,我知道我的离世对你造成了很多很大的伤害,但是我现在已经回来了,我会和你一起照顾女儿,我们一起承担起照顾好女儿的责任。以后所有的事情,都还是我们两个人一起面对,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好吗?”
“好。”
话音刚落,大门处可视门铃的屏幕亮起,露出了一张女人的脸。
是俞见欢!
几乎是一瞬间,姜晗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八年时间,俞见欢从曾经的小白花气质完全蜕变成女强人气质。
她一身干练的衬衫配西装裤,扎着一个高马尾,虽然没有化妆,但整个人气势全开,眉眼间都有了一丝强劲的攻击性。
若不是俞见欢走路的姿态和曾经别无二致,姜晗几乎要认不出曾经昔日的好友。
陆盛起身迎接,按下了开门按钮。
下一刻,门猛地被推开。
俞见欢气冲冲走了进来,狠狠地给了陆盛一耳光:“你又在闹什么幺蛾子?把自己整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到底想要活几年?你上次进医院还不够吗?”
姜晗站在陆盛身后,只露出了裙角。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俞见欢的质问再次袭来:“你像一个父亲的模样吗?从小到大,姜光华和姜文姬你有接送放下学过吗?你有开过家长会吗?你有关注过两个女儿的心理健康吗?你们父女三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你把两个女儿当空气!当陌生人!理都不理!每一次两个孩子的事情都是我们四个人轮流去处理。”
俞见欢说到这里顿了顿,她的视线落在陆盛身后的粉色衣角,眼睛登时变得犀利起来:
“你现在还又找了一个别的女人回家是吗?你表现得这么深情,深情到生活里只有事业,连姜晗的女儿都不管不顾,你现在又找别的女人回家,这又是什么意思!陆盛!我们还没死!你休想欺负她的女儿!”
俞见欢一句接一句,让人插不进去话。光是听语气都能想象出,她此时此刻的表情。
姜晗蹦蹦跶跶跳出来,挥舞着双手举高到天上:“见欢!是我啦!没有别人!我是......”
“姜晗!你还活着......”
女人一个错步越过陆盛,抱住姜晗,冷硬的外壳一瞬间瓦解。
“你,你,早知道今天能见到你,我就该把其他人喊过来。八年了,你居然一点也没变。是不是陆盛把你藏起来在国外偷偷治疗了?我一直都不肯相信你真的离开我们了,你知道吗?我一直都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眼泪这个最廉价的东西,有时候却承载着最真挚的感情。
俞见欢一度哽咽,断断续续说:“我好多时候甚至还在幻想,是不是有一天你就忽然蹦蹦跳跳告诉我,你又回来了。我,我没做梦吧,你真的回来了......八年,整整八年啊......你这八年都在哪儿......”
陆盛适时解释道:“当时小晗坠海重伤昏迷,我把她安排到国外去治疗了。对不起,隐瞒了你们,她也是最近才苏醒,刚结束康复治疗。”
“见欢,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姜晗把俞见欢拉到沙发上坐着,她抽出湿纸巾替好友擦拭掉眼泪。
这时候姜晗才发现俞见欢眼布红血丝,眼下乌青明显,显然是不知道多久个日夜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俞见欢整张脸揉在一起,佝偻着背,用双手捂着脸,泪水就这样从指缝中一滴一滴淌落。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没有死,平平安安回来了。我一直,一直都十分抱歉,对于当初何先那样伤害你......”
“不是的见欢,你也是受害者,我真的一点事也没有。”姜晗及时打断俞见欢的自责,“何先本来就是一个目空法律的人,你不可以把这些怪在自己身上,好吗?”
看着俞见欢这样一个曾经懦弱的小孩,居然把一个人的死亡归因到自己身上,整整折磨自己八年,姜晗心里同样不好受。
把别人死亡的归因强加在自己的身上背负着,这样实在是太过于沉重了。
她想,俞见欢这八年一定痛苦不堪,极度难熬。
陆盛榨了三杯橙汁放在茶几上,随即坐在对面沙发,没有打扰两人的相聚。
俞见欢几乎是用湿纸巾捂着自己的眼睛,才不至于让眼泪横流。
“你根本不知道你那两个女儿有多可爱,有多么像你。她们总是问我妈妈去哪儿了,小时候又总是问我为什么爸爸不理她们。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
“见欢,这些年真的麻烦你太多太多......”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呢?我们几个人谁出了事,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还好你回来了,不然,我真的不敢想陆盛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
俞见欢刚说出口,立马梗住,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看向姜晗,见姜晗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才安下心来,连忙转移话题道:“三年前我结婚了,找了一个又高又帅的明星男朋友,到时候我一定要带过来给你认识。”
“颜值上一定很般配了,谁不知道我们见欢也是漂亮又温柔还把事业做得顶天立地呢。”
“害,那也多亏了陆总给的平台。”俞见欢破涕而笑,与刚刚的凶狠瞬间两模两样,“我现在就把小晗你回来的消息发群里。”
其余三人得知姜晗回来,当即约了午饭。
三个女生抱着姜晗又哭又笑,两个男生只是默默擦泪。
虽然已经八年未见,但好似离别就在昨日。
吃了饭,姜晗补办了身份证,但因为学籍已经从电影学院注销,需要重新高考入学又或者放弃学历。
姜晗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再参加一次高考。
对于她而言,高中知识也不过是半年多没碰,重新捡起来实属容易,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学历是万万不行的。
补办好户口身份证,两人回到车上,陆盛忽然开口说:“小晗,我们要不然,去民政局把结婚证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