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听不懂姜晗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自这一次采访何先后,姜晗的自媒体账号换了方向,开始专注做小人物的采访。每一次采访,都会给受邀人三百元报酬。
第一位受邀者是公司楼下的清洁工,视频热度不温不火,基本上都是老粉丝在关注。
她与曹织春和李颜深度合作,两家公司基本成了她的专属品牌赞助商。
陆盛则忙着将公司在国内上市的事情,但只要有时间还是会亲自下厨给姜晗做饭。
一晃上半个学期过去,陆盛的公司在寒假到临之初,在国内成功上市,一跃成为最年轻上市集团公司董事长,可谓是风光无限。
各大头条、新闻媒体争相报道他的事迹,人们偏爱白手起家的乐章,故而一遍一遍奏响。
紧接着到来的芜微慈善晚会,给陆盛发了邀请函。
晚会当天,姜晗看到了那位女市长朱晓晓,也就是坑害了陆家,把陆鸣送去坐牢的罪魁祸首。
朱女士坐在首座,一身得体的黑色缎面西服裙装,看不出多大的年纪,但皮肤保养得极好,白皙又光滑,唯有眼尾能看出弯弯绕绕的褶皱。她的胸前别着一个黄金蝴蝶胸针,看着沉甸甸的,坠在衣领扣上,似若飘飘欲飞之美。
紧接着,是何家的位置。
坐在首位的是何先,其次是何桂怡与何安。据可靠消息称,何列在海外参加大儿子何昌的毕业典礼,故而没有出席。
何家之下,便是陆盛的位置,姜晗与陆盛并排而坐。
晚会是在芜微江边上的“金澜宫”办的。这地方原本是旧时一个盐商的宅子,盐商被砍头那年,宅子充了公,后来改作招待所,又改作会所。门廊下站两排穿红旗袍的姑娘,个子高,脸蛋冻得发白,笑却是热的,见车就弯腰。
姜晗随陆盛入场的时候,门口的签到台已经堆起了小山。烫金绸子做的礼品袋,印着各家公司的名号,一个摞一个,最底下那几个被压得瘪了,露出一角一角的燕窝盒子、酒盒子、茶叶盒子。
负责登记的老先生戴一副金丝眼镜,写一笔抬一下头,写一笔抬一下头,笔下那些名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在芜微市的地皮上跺一跺。
厅里的吊灯是欧洲运过来的,据说一盏灯抵得上一辆好车,几百根水晶管子垂下来,灯光从管子里筛过两遍,亮晶晶的,落在人脸上,连皱纹都照成了金丝。
地毯厚得没脚踝,走一步陷半步。流程是早就印在烫金册子上的,册子人手一册,翻开第一页就是朱晓晓的题词。
姜晗粗看了一眼题词,就是开场舞了。
省歌舞团来的姑娘们,水袖一甩,甩出满场的香风,跳的是《盛世荷韵》,荷叶是绿绸子做的,在头顶上开合。舞跳到一半,底下的人就按捺不住了,筷子和杯子响成一片。
主持人在台上喊:“各位来宾,让我们先用热烈的掌声,向这些为艺术奉献青春的孩子们致敬!”
掌声雷动,就有一个喝得半酣的老板站起来喊:“好!再来一个!”
姑娘们于是又舞了一曲,一曲舞罢,领舞的姑娘额头沁着汗,旗袍的领口湿了一小片,下台时被一个主事模样的人领着,挨个儿给主桌敬酒。
再是致辞环节。
朱晓晓起身,走到台口,满场的喧哗顿时寂静下来。
她讲芜微的山,芜微的水,讲“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讲弱势群体的冬天和慈善的春天。她胸前那只黄金蝴蝶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灯光一照,翅膀上的纹路纤毫毕现,真像只活蝴蝶。
芜微市市长朱晓晓讲一句,底下点一次头,点得最勤的是何先,脖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姜晗后来发现,何先点头根本不听话,他点头的节奏是固定的,一秒一下,哪怕朱晓晓讲到停顿处,他也照样点,点完自己带头鼓掌,掌声便潮水一样漫过来。
致辞完了是拍卖。
拍卖师是眉京请过来的,一口地道的方言,敲槌敲得又脆又响。第一件拍品是朱晓晓捐的一枚玉佩,起拍价八万八。
话音未落,底下牌子就举起来了。
“十八万!”
“二十八万!”
“五十八万!”
喊价的都是生面孔,后来姜晗才知道,那几位是专吃拍卖饭的企业家,举牌不为东西,为的是让领导记住自己这张脸。
玉佩最后以一百六十六万成交,买家是本市做建材起家的郑老板,上个月他公司的工地刚塌了一面墙,砸伤五个工人,两个高位截瘫,医药费到现在还没结清。郑老板上台领玉佩的时候,腰弯成了虾米,朱晓晓亲手把锦盒递给他,两人握手,闪光灯咔嚓咔嚓。
第二件拍品是何桂怡捐的一幅字,“上善若水”,某位书协会长的手笔。
何安举牌,何先举回去,兄弟俩你一手我一手,场面十分谦让,最后何安以八十万拍得,落槌那一刻,兄弟俩隔着桌子举杯致意,账面从这家公司的公关费,走到那家公司的形象费,一笔善款,两头开花,满堂喝彩。
主持人高喊:“这就是家风的传承!这就是慈善的力量!”
姜晗看着这场面,不由得在心里想,何家还真是和谐。
只是不知道,如果何安与何桂怡在知道何昌被何先杀死后,还会上演这样兄友弟恭的场面吗?
压轴的是签约仪式,这也是整场晚会的戏眼,烫金册子上管这一段叫“爱心企业与政府携手,共建大美芜微”。
姜晗脖颈都举酸了,她本也不关注这些,只扫了一眼桌上的通稿“战略合作”、“优先开发”“绿色通道”,就低着头吃饭了。
不得不说,由政府牵头的慈善晚会规格就是不一样。
先是凉菜八道,八道完了是热菜十六道,热菜未过半,汤来了,鱼翅、鲍鱼、海参、鹿筋,轮着番地上,盘子大得能盖住脸,菜心只得指甲盖大一小撮。
酒是专供的茅台,瓶子上一律没有商标,说是怕拍照,可满场手机拍得啪啪响,也没见谁避讳。
朱晓晓那一桌喝的是另开的,一个服务员捧着一只锦盒,盒里卧着一坛黄酒,泥封上头贴着红纸,写着年份,一九八三。
服务员报年份的时候,全屋的人都竖起了耳朵,那坛酒从主桌上传过来,一人一小盅,传到姜晗手里时只剩个底,她象征性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倒也没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传酒的人郑重其事的神情,仿佛传的不是酒,是玉玺。
可能这就是权利的力量吧,姜晗在心里感慨道。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就野了。这个说城东那块地要动,那个说地铁线要改,声音压得低,内容比声音高,说到兴头处,筷子往盘子里一戳:“这事,朱姐点了头的。”
整个宴会,只有陆盛到现在为止什么也没买,没说什么话。
这个奢靡的世界,和外头的世界不大一样。
人人脸上都是笑着的,恭维的,仿佛不笑不恭维就会犯下杀头大罪似的。
吃到一半,司仪宣布,为答谢各位善心人士,今晚每桌加赠一份“同心宴”烤全羊一只,由牧民代表亲手献上。
两只羊用小车推上来,烤得金黄冒油,头上还戴着红花。推车的是两个穿蒙古袍的汉子,脸膛紫红,不知从哪里连夜请来的。
主持人话筒一举:“这两只羊,是草原人民对芜微慈善的一片心!”
话音落地,掌声又起,何先带头喊“好汉子”,有人往汉子手里塞红包,汉子接了,攥得死紧,给满桌人深深鞠躬,鞠完一个,又鞠一个,不知要鞠到几时。后来姜晗听陆盛说,那两位根本不是什么牧民,是本地劳务市场雇的,一天三百,管一顿盒饭。
朱晓晓起身敬酒了。
她先敬主桌,再敬贵宾席,一路走,一路笑,那只黄金蝴蝶在她胸前一颤一颤,灯光追着它走。所过之处,满桌起立,杯子举得比脑袋高,有人杯沿压得极低,恨不得把杯子塞到她裙子底下去。她走到陆盛这一桌时,桌上的人也站了起来,何先、郑老板,齐刷刷的,像一片被风掠过的麦子。
“陆总。”朱晓晓举杯,眼波在陆盛脸上停了停,“我与你父亲也是旧相识了。”
“那我应该喊一声朱姨了。”陆盛哈着腰,脸上堆出笑,杯子往前送了半寸。
朱晓晓却忽地回过身子,对着旁边的何先说道:“你们说这陆总怪不怪,要说给我朱某人赏个脸面吧,也应了约到场了。要说不给我朱某人赏个脸面吧,公司都上市了,竟是一点东西也不肯买,看来还是我们芜微对陆总不好啊!”
朱晓晓一声感叹,悠悠回头,目光回落在陆盛身上。
“朱姨,你这就说笑了。”陆盛道,“我才买了眉京靠湖的那套房子。如若朱姨不嫌弃,我把这房子捐了也成。”
“见鬼!谁要你个小屁孩的房子!你的房子,是结婚用的吧!”朱晓晓看着姜晗笑眯眯地说,“惟愿你的妻子呀,和你母亲一样贤惠懂事!”
陆盛脸色不变,恭维说:“多谢朱姨的祝福了。只是小晗性子活泼,与我母亲大为不同。”
“那怎行,女人啊,还是要贤惠点好。就像孔家那丫头。”
朱晓晓挂着灿烂的笑,慈眉善目,指着另一桌的孔依依说,“瞧,还和你是同学呢!如今一个是老总,一个还是小妹妹呢!”
孔依依站起身,对着朱晓晓虚鞠一躬后,低下头羞赧地说道:“朱姨,我哪里是小妹妹了,我马上也要到结婚的年纪了好不好!之前还要你给我介绍对象呢。”
朱晓晓拉着陆盛点孔依依:“你啊你,叫你不早下手,你瞧,这陆总一表人才,不然就介绍给你了。可惜咯,人家已经娇妻作伴了,你呀你呀,没机会咯!”
“人家又没结婚呢。”孔依依瞥了一眼陆盛,做娇羞状。
陆盛眉头微皱,与姜晗十指相扣,到底没说什么。
朱晓晓回过头,和陆盛碰杯说道:“小陆啊,也代我向你父亲问个好。”
说完,朱晓晓仰脖干了杯中酒,动作干净利落,杯底亮给众人看,满桌轰然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