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哄笑声中，姜晗被眉目都带着惊喜的何先带离了慈善晚会。
余光里，陆盛枯坐在那个沙发上，一动不动，真像是被拦腰斩断、毫无生机的一棵树。
姜晗后悔接下了这个任务。
她像一个精美的木偶人，穿着陆盛豪掷千金买下的满钻礼服裙，步履坦然又松弛地跟在何先身后，脸上挂着标准的露齿微笑，完全地融入了这场官商打造的慈善晚会。
何先停在私人包厢里，他拉上门，上上下下打量着姜晗，眉目里是藏不住的喜悦：“你做得真好。你想要多少钱？”
“五百万。”
姜晗的对面是一道反光玻璃，她看着自己的虚影，是那样的优雅、从容，跟自己简直两模两样。
温柔的声音款款而落，何先替姜晗拉开凳子，坐在她的旁边。
“给你五千万吧，我把你送出国。照你这样，陆盛肯定会报复你的。”
男人说得极其笃定，眼里带着狂热的胜利喜悦，高举着红酒杯转转悠悠抿了一口。
“我再给你送一个国外商学院的教职岗位，就按照以前说好的。”
镜子里的虚影，端坐着，像西方油画里的淑女。
她浅浅歪头，声音似若银铃响：“陆盛，不会报复我的。他很爱我，哪怕我这样，他也不会恨我，还会把我找回去。”
何先不可思议地看向姜晗：“你怎么大变了模样？”
“我一直都这样。我才不喜欢他这样的人。”镜子里的虚影俏皮地说着，就像一只计谋得逞的狐狸，“我只是一直在做局，想给他致命一击，看着他从云端跌下来是什么模样罢了。”
“姜晗，你真厉害，我做不到你这样，我自愧不如。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按理说，你没必要报复陆盛。”
何先眼里的精光藏不住，带着审视、怀疑，以及隐隐的期盼。
“好玩儿啊。”
虚影抚摸着裙摆的水钻，甜美的小脸，永远挂着笑。
“你和他也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何先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身子稍稍往后仰。
“情谊？”虚影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让整个精美华贵的包厢都回荡着她的放肆大笑，“我和一个怪物有什么情谊？你难道不觉得他像是一个试验品怪物吗？极端的家庭，没有友情，只剩下爱情支撑着。你认为他会不爱我吗？”
虚影露出得意的表情，双手手背托着脸，像是一个高傲的神明，玩弄着人间。
何先没说话，视线投向了反光镜。
姜晗看着虚影侃侃而谈：“他当然爱我，而且是无可救药地爱上我！”
虚影站起来，双手举高转圈，笑着道：“一个不被诞生者承认的人，一个不被母亲庇佑的人，一个从童年到成年都没有父母爱意的人，全凭着我给他的那一丁点爱意可怜地活着。你以为，他没了我能活下去吗？哪怕这一点糖是毒药，他也会含泪吃下去。”
虚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先，双手抱胸，语气轻蔑：“看在你和我目的一样的份上，我勉强可以答应，与你合作。”
何先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抬手敲了敲玻璃，笑着说：“行。合作愉快。”
他的手指在镜面上留下一个指印，正好压在虚影的嘴唇上。
玻璃的外立面倒映在楼下的男人眼里。
他抬头看着虚影的巧笑嫣然，坐在车里，听着窗外树影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太真切，很像母亲在少年时对他撒火的辱骂，很像陆权死后对他的讨伐与报复，很像父亲被带走那天邻里的议论，很像无数个日日夜夜催债人找过来的声音，也很像今天姜晗的冷漠。
陆盛已经分不清声音是从何而来的，明明只是一棵树被风刮出的声响罢了。
世界将他排除在世界之外。
迷迷茫茫的白雾从地上爬起来，蔓延过车顶，陆盛看着虚影晃悠的裙摆，将副驾驶的兔子背包扯过来，抱在怀里。
姜晗，一定是被逼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
她爱他，一直一直都爱他。
她这样做，一定是被何先操控和逼迫的。
只要他打倒何家，打倒万胜集团，姜晗就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