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陆鸣看着陆盛张了张嘴，唇瓣几次张阖，最终只在沧桑的面容上滑落下一滴泪。
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无所不能的，而坐了六年牢狱的父亲，此时此刻却头发半白，潸然落泪，就像普天之下每一个普通的年逾半百的中年人。
“爸，怎么还哭了呢，这不是好事儿吗？你儿子有出息了啊！”
陆鸣大拇指擦拭掉眼泪，红着眼眶：“你小小年纪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啊！”
“没吃苦。”
陆盛不习惯这样忽然浓烈的亲情，低下头玩儿手机。
他只是觉得陆鸣这样善良、有责任感的的人，不应该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所以他把陆鸣后半辈子的养老全都安排妥当了。
吃完饭，三人下午带着童秀秀一起回了老家。
老家的风貌时隔多年不变。
风清水秀，杂草绿意盎然，坐落在这片土地的碧湖遥遥无际，仿若神明的悲悯。
陆权下葬的地方在村庄的边缘，靠近马路，时不时有轰轰的车鸣声。
陆盛提了四麻袋的祭品，有纸扎的仆人、车、房、手机、电脑、空调等，用金锡箔叠成的元宝鼓鼓囊囊将袋子撑的满满当当。
这是姜晗第一次看到人类的祭祀现场。
陆盛在村子附近的道观里请了个修行多年的苦修道士。
和修仙界的不同，末法时代的道士穿得和大街上普通的过路人没什么区别。
只是身形削瘦，眼神坚毅，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大把的纸钱烧成熊熊烈火，灰烟吹得的漫天皆是，甚至能看到火的形状。
那火光之中的白烟，仿若一道胖胖的人影，正弯着腰捡钱。
道士一边拿着燃烧的纸钱，一边大喊：“亡魂亡魂，侧耳遥闻，东赴蓬莱岛，南上朱陵宫，西碎金刚地，北免寒冰苦，从此追谏后，举步上南宫。举步上南宫！”
陆鸣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住，几步踉踉跄跄上前，蹲在坟头恸哭。
中年丧子之痛，常人如何能忍受？
“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不等爸爸回来呢？”
“小盛，你哥哥一个人在这里好孤独，爸爸的心好难受！真的好难受啊！你知不知道爸爸的心有多痛？”
“他那么大的一个人，怎么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土堆？”
因为陆权死的早，村里不许立碑。
陆盛倒是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只是想等陆鸣回来立碑而已。
面对父亲的痛苦，他垂着头一字不发，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与父亲长久的分别，他已经忘记了真正的亲情是什么样的。
幼时的经历是一段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是已经被他锁在角落里的珍宝。
命运的大手将他的人生劈成了两半，前十二年的幸福就像是云烟易散，往后余生都将活在苦痛之中。
每次看望陆权，陆盛上锁的记忆就会动摇。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甚至感觉自己不是身处于这个世界的人，而是飘在三界之外的游魂，旁观着这片广袤土壤发生的一切。
只有这样，他的心才会好受一点儿。
走在路口，村里的大婶热络地和他们打招呼。
陆盛一概不理，陆鸣挤出笑容迎合。
父子两人并肩站着，大婶指着后头披头散发的女人问：“怎么不带你妈妈一起？你陆盛啊，你应该照顾好妈妈才是。”
陆盛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你还是要照看着你妈妈的啊！这孩子，怎么这个眼神呢？古怪得很！”
“我没妈。”
陆盛冷冰冰地说。
“你妈妈生了你们也不容易，既然你爸已经回来了，过去的事情就放下吧，不要再计较了。你们一家人就要和和美美地在一起。”
大婶乐呵呵地指点江山。
“凭什么呢？我难道就很容易吗？她是这几年过得最舒服、最不受罪的吧？”
陆盛眼角还挂着泪，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细看之下，那双手还在轻轻颤抖。
塑料瓶身折射出太阳的光芒，将几人的影子在干涸裂开的大地上拉的斜长。
“陆盛，你太不懂事了！”
“对！我太不懂事！”
陆盛自嘲笑着，大声地嘶吼。
他不够懂事吗？
他还不够懂事吗？
“我太不懂事了啊！！”
他目光空洞，不断地重复大喊着这句话。
这些年，他过得这么辛苦，还不算懂事吗？
他过得容易吗？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母亲折磨成这样，居然还要要求原谅母亲？
所以只要一个女人生了孩子，无论这个女人对孩子做了什么，都应该被原谅对吗？
所以孩子就是一个母亲的奴隶、私人产品，是吗？
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地球这个可怕的牢笼，出生是强制的，甚至选择提前终结这个游戏居然是愧对父母。
一条贱命出生了，就永远都该无条件满足父母所有的期待，哪怕母亲把这个孩子送到别人床上当男妓，也是值得被原谅的！
陆盛浑浑噩噩，脑袋似若千斤重。
ICU门口的画面不断地闪烁，陆权死亡前的画面与这片承载了所有幼年回忆的土壤交替出现。
巨大的情绪掀翻了一切，陆盛大口大口喘着气：“对！我不懂事，我不懂事！你们谁要是撺掇我父母在一起，就是我的仇人！”
他呼吸不上来，像是一个哮喘患者到了危重状态。
可哮喘患者却不会表现出这般呼吸困难的模样，就连整个胸肺都跟着剧烈上上下下起伏。
所有人都慌了。
大婶面色发白，慌不择路地离开。
但陆盛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陆鸣急的团团转，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了这是？要不要去医院？这个黄大婶也真是的，我们自个儿家里的事，她插什么嘴？”
姜晗抱紧陆盛：“你用双手捂住嘴巴，形成一个闭合的死腔，就能呼吸上来了。”
陆盛捂紧嘴，剧烈起伏的呼吸逐渐平缓了下来。
童秀秀远远地看着，皱着眉头，什么也没说。
陆盛将童秀秀送出了村子，停在地铁站，打开了车门。
县城内荒凉了许多，原本热闹的街道铺子都搬空了。
乡村早在2026年时就只剩下老年人守着，紧接着县城沦落，百分之七十的人口聚集在城市。
从前的乡土风情，再也回不去了。
故土能回，童年却不在了。
童秀秀没下车：“你最起码把我送回去吧？”
“滚。”
“我凭什么滚？你还不是我生的！你一辈子都是我儿子，不管你承认不承认！”
“那你把我杀了啊！”
陆盛骤然红着眼回头，盯着坐在后排的童秀秀。
童秀秀吓焉儿了。
这个儿子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立马打开车门，进了地铁站。
陆盛送陆鸣去了眉京的新家。
他给陆鸣买的小区就在别墅对面，处于市中心的房子价格都不便宜。
陆鸣站在门口没动，回头看自己的儿子：“这得多少钱？眉京的房价不便宜吧？”
“一千多万吧。”
陆盛说的很轻松。
陆鸣脸色没变，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这......可是我还有债务，这套房子会不会被拿去抵债？”
“爸，你的外债我都还了。没什么事，我和小晗先回去了。”
陆盛不习惯和父亲相处，或者说他不习惯自己还有一个家人在这个世界上。
他牵着姜晗的手直接回了别墅，身后的陆鸣还在不停地大喊着：“有空就来爸爸这里坐坐！听见没！爸爸到时候给你炒虾、炒牛肉！”
陆盛拖着步子，最终还是回头“嗯”了一声。
月湖荡漾，杨柳依依。
少年肩膀上挂着小兔子背包，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电话铃响起，姜晗看了眼备注。
居然是何先......
两人自从搬到眉京以后，几乎要忘记了原男主的存在。
梅杰早已经社会性死亡，他引以为傲的外祖父即使在退休以后，也被纪委带走审查。
剩下的，则需要耐心等待司法机关慢慢整理他的案子。
但因为是未成年，也不会判的特别严重。
如今也就何先还在逍遥法外。
这个原男主，从来都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这时候打电话过来，绝不是什么好事儿。
姜晗正想着，陆盛接了电话，按了免提。
“陆盛，你把我的人藏哪儿了？”
“你的人？你的什么人？”
“俞见欢，我女朋友。”
“你发什么疯？跑我这里要人？我是人社局的？”
“不是你那是谁？俞见欢家都搬空了！连带着她的老婆子一起搬走了！除了你有这个能耐，还有谁？你把她还给我！”
“疯子。”
陆盛骂了一句，挂断了电话，随后直接拉黑。
下一秒，另一个芜微的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不用想也是何先。
陆盛接了电话，何先气冲冲的声音传来：“陆盛！你那个女朋友姜晗来路不明，怪异得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靠她起家的！她到底是什么来头？是什么身份？”
说到这里，何先的声音慢了下来：“你说，我要是仔细去查查她怎么样？你要是想我不查她，也不是不行，你只需要告诉我俞见欢住在哪里就行了。”
姜晗并不慌张，她的身份都是联网了的。
随着积分大涨和系统的升级，身份的问题早就不是个问题。
陆盛看了一眼姜晗，姜晗摇摇头。
他气定神闲地坐在月湖绿道旁，声音冷沉：“俞见欢在哪儿你问我？而且何先，这就是你何少求人的态度吗？”
“就是你把她藏起来了！你别得意！你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迟早被人捏死！陆盛，你就狂吧！我看你还能狂多久！”
何先咬牙切齿的声音飘了过来。
“哦。希望私生子也能继承大权，不然的话，你就要一直这么对我放狠话骚扰我了。真正的何家继承人，哪里有空管我这样的闲人呢？何大少，陆某人忙得很，没空和你在这里玩儿过家家的游戏。你要找谁，你就自己去找，别来找我。我们往深了说，是仇人，往浅了说是同学，你找人找我头上来？疯了吧？”
“你等着，我知道你住哪儿！你别以为你能操控舆论！我能开你户你信不信？”
“开呗。”陆盛语气坦然：“我从十二岁玩儿网，本来所有生活都暴露在网络上。何先，你对付人的手段，只有这些吗？那你可得等好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不等何先说话，陆盛率先挂断了电话，随即将电话录音发给了俞见欢。
不多时，俞见欢给姜晗回了消息。
【我真是没想到何先会找到你们，没有给你们造成困扰吧？我会解决的，不会再让他缠着你们了。】
【没关系，也是这个人没脸没皮。欢欢你小心点呀，他肯定会想办法继续缠着你的。】
【我做好准备了。这个人也是奇怪得很，高三的时候动不动就跑过来给我送东西，还说什么要和我考一个学校，然后将以前错过的都弥补回来。我跟他以前错过什么了......】
【异想天开的癞蛤蟆。】
【小晗你现在说话真逗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