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讨论好久,都没有将领愿意领兵北上。今早开会之前,我特意问了问很多将领,也是不愿意北上金军腹地。我看短时间内,够呛能找到愿意去山东的将领。”黄潜善说道。
汪伯彦等人对黄潜善满意的笑了笑。
赵构听完,表情微妙。
其余文臣武将,也都默不作声。
“黄大人看来问的人不够多,或者说,没有问最想去的将领。”吕颐浩出列,从容道。“我已经得到一个能力出众,品行端正的帅才的手信。他马上来朝堂上,当众请愿去山东接应难民”。
“啊?还真有人愿意去?”
“去了干啥?送死?”
“哪位将军,如此生猛?”
两列文臣武将瞬间炸了,不过都压着嗓子,小声议论。
“喔?有人愿意去?”赵构睁开眼,忘了偏头痛。
“是的,陛下。不出意料的话,马上他就要到了!”吕颐浩说。
话音未落,内侍高声奏报:“岳飞岳将军求见陛下!”
“啊?岳飞?”人群中发出意料之内,但还是有些惊讶的声音。
因为岳飞在建康驻防。而赵构目前就在建康,他居然放着天子不守,去山东接难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护驾之功安全又稳,救敌占区百姓,辛苦又危险。
岳飞虎步龙行,来到大殿中行礼拜见皇帝。
赵构命他起身,岳飞站起来后,赵构问道:“岳将军,我听吕大人说,你想去山东接应难民?”
“回陛下。实际上并非微臣,而是微臣手下的三名将校。臣肩负拱卫建康的重担,分身乏术,手下几位将校踊跃报名,我从中选了三人。”岳飞答道。
“奥?哪三人?”赵构问。
其他大臣都伸长了脖子,侧着耳朵细听。
“他们是:张宪、牛皋、扈成!”
“喔!他们三个?!我之前听你和别的将军谈起过他们三人。武艺谋略暂且不说,当此国难,能挺身而出,已经实属难得!”赵构该夸的时候,还是很会夸人,心底却暗自思忖,这三名将领敢于赴险,究竟是一腔忠义,还是另有图谋。
“臣替他们三人谢陛下夸赞!他们三人认为救自己的国民,乃份内之事,不求别的,只求能给他们多备一些粮草装备。此行大概率没有后援,多备一些,他们也好更有把握完成任务。”岳飞恳请道。
“陛下,岳将军说的对。此去艰险异常,必须多备物资,让奋不顾身的将士有更多的保障,才有更大的希望成功。”赵鼎眼睛湿润,有些伤感地说。
大殿里一片凄切。
就连反对出兵的黄潜善、汪伯彦等人,也沉默不语了。此情此景,谁若再开口阻拦,便是当众与满朝忠义为敌,这顶帽子谁也担不起。
赵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心中已有计较:三人主动赴险,朝野皆睹,准了便是圣上仁厚;些许粮草,换一个体恤忠良的名声,划算得很。
“准奏!”
赵构提笔,在御前札子上写下御批,着有司即刻拨付粮草军械,又取过御宝钤印,命内侍颁予岳飞。
岳飞双手接过札子,收入随身的公文锦袋之中,而后跪拜谢恩。
吕颐浩,黄龟年,赵鼎,一起拜谢赵构:“皇上圣明仁德!”
其他文武百官也纷纷下跪拜谢赵构。
岳飞拿到御批之后,连忙请示退朝了。一路飞奔回到建康外驻地。
张宪、牛皋、扈成等了一上午,终于见到岳将军风尘仆仆归来。连忙上前询问结果如何。
“批了,批了,圣上批准了。”岳飞喘口气,说道。
“太好了!我能重回山东,见到我妹妹扈三娘了!”扈成等批准的时候焦躁难安,甚至想过,一旦皇帝不批准,他就脱离军营,自己私自北上去救。
现在好了,他不用冒着逃离军营的大罪,就可以名正言顺北上去救妹妹和众人了。
“好呀好!我还真想看看,金人统治下,北方成了什么鸟样。”牛皋快意道。
“你们两个不要太乐观。这次去的是龙潭虎穴,到时候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张宪提醒道。
“张大哥说的对!”扈成摸摸后脑勺,说道。
“精神肯定要精神,让他们金人看看,我们宋人不是只会逃跑,还有反攻的时候!”牛皋呵呵笑道。
“好了,各位。我这就通知有司配备人马物资。准备好后,尽快出发。希望山东的义士和难民能挺住。”岳飞道。
调集三千军士,配备相应物资马匹和船只。很是花费时间。大概10天后的9月7号。一切才准备妥当,三千人马物资在建康港口,乘几十艘大小船只出发,顺江而下,到长江口,再北上海州抢滩登陆。
坐镇镇江的韩世忠派出几艘大型官船、十艘左右中型官船护航。不过守护建康镇江和长江防线才是他的职责。所以他对十几艘大中船头领说了,送到海州即刻返航。
在等人马物资调集,上船的10天里,岳飞与麾下众人日日悬心,唯恐金兀术骤然挥师渡江。否则两头都要危急。还好这段期间属于金兀术的筹划期,还没正式发动总攻。
从建康出发,到了海州(连云港)时,已经是10月15日夜里。
金军的海军刚组建两年,大多数都是征用的中大型民船改装的,船上大多数也是伪军。正式的大型军船还在建造,水军部队还在培训。所以目前金国海军战斗力,无法和拥有大型军船、训练有素士兵的南宋海军相比。
饶是如此。那夜的海战依然是惨烈的很。
船队尚未抵近滩头,海面上忽然亮起一簇簇晃动的火光。
金军巡海水师早已嗅到踪迹,数十艘改装民船扯起风帆,横拦在近海航道之上。
韩世忠派出的几艘大型官船和十几艘中型官船立刻横出队列。
“各船列阵!弓弩上弦!”
官船上的将官一声令下,巨舰调转船身,迎着金军船只撞了上去。火箭漫天射出,铁钩翻飞,两军战船很快绞杀在一处。火光照亮漆黑海面,喊杀声、木头崩裂声、落水呼救声骤然炸开。
张宪立在船头,望着不远处酣战的水师。
“我们插不上手!韩将军的战船只管开路,咱们要务,抢滩!”
牛皋攥紧手中双锏,咬牙喝道:“顾不得海战厮杀,全部船只,冲向岸边滩涂!”
扈成目光死死盯住黑沉沉的海岸,心已经飞向山东大地。
几十艘载着三千将士、一千民夫、大量辎重马匹的运兵船,不顾海上混战,分散阵型,拼尽全力向着海州滩头冲去。
金军分出几艘火船不顾一切撞向运兵船队。
烈焰骤然腾起。
转瞬之间,六七艘船被引燃击穿,有的烈火熊熊在海面焚烧,有的船板崩裂,缓缓沉入冰冷海水。
惨叫此起彼伏,不少军士、民夫被烈火吞噬,或是坠入深海,悄无声息被浪涛卷走。战马受惊,嘶鸣着跌进海中。
幸存船只拼着伤痕累累,一头扎向浅滩,船底摩擦海底泥沙,重重搁浅。
不等命令,幸存的民夫、军士纷纷跳入齐腰深的海水。
“快!搬物资!牵战马!全都搬上岸!”
众人不顾岸边零星射来的箭矢,争先恐后拖拽箱笼,牵引马匹,一趟趟从搁浅船只往滩头高地转运。
一番慌乱清点。
三千将士,如今只剩两千七百。一千民夫折损百余人。
不少战马溺毙、军械粮草随沉船沉入海底。众人心中暗叹万幸——当初岳飞执意上书,请求多调拨几船备用粮草物资,此刻便补上了一部分缺口,不至于刚踏上敌土,便断了补给。
远处海面,韩世忠麾下官船击溃金国水师残部。
带队统领不敢违逆临行前韩世忠军令,并未靠岸停留。
他遥遥望向滩头忙碌的人影,一声令下,十几艘满身烟火伤痕的大船调转船头,乘着夜色,扬帆南返,消失在茫茫黑海之中。
从此刻起。
两千七百人,彻底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