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回徐宁这边。
船舱之内,江风拍打着官船船板,舱室密闭压抑。
徐宁身着粗布仆从衣衫,眉眼依旧沉稳,只是刻意敛去一身武将锐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强。
早在从二龙山出发前,林冲等人便决定让徐宁装扮成张强的随从,假名宋五。
因为徐宁是东京禁军教官。后来落草梁山二龙山。一旦被朝廷发现。不但借兵借不到。还会怀疑山匪诓骗官兵。
“张乡绅,此番到镇江,面见韩制置使,出面说话的人,得是你。”
徐宁压低声音,语气郑重,“你本是山东乡绅,故土沦陷,父老受难,情理上名正言顺。我身份扎眼,梁山旧人、东京禁军旧将,朝廷诸多猜忌,不宜出头。我就是你的随从宋五,跟在身后便是。
你向韩世忠陈情,恳请他代为转奏,向岳飞求一支援军,北上解救山东百姓。当然岳将军必然知道救援二龙山一众人等。”
张强神色凝重,连连点头:“徐教头思虑周全,我记下了。”
官船一路溯江而行,数日之后,行抵镇江江岸。
韩世忠的行辕就设在镇江江边大帐。
张强在前,徐宁垂着头,一身布衣,站在张强身后,刻意压低身形,扮演随从。
帐内,韩世忠端坐主位,身旁立着一员身材高大、眉宇刚烈的青年武将,唤做呼延通。
“山东乡绅张强,拜见大人!”张强说着下跪行礼。徐宁,刘四等人一起跪拜。
“听说你们有事关北方和岳将军的要事?我可提醒你们,如果无事诓骗本官。看见外面的军棍没有。先想想能不能受得住几十军棍。”韩世忠吓唬道。
“张某人历来谨小慎微,诚诚恳恳。周边相邻,素有耳闻。南方府衙里也有我本家亲戚,可以作证!”张强知道,要想免去麻烦误会,那就直接亮出朝廷有人。一来证明自己绝非浪人。二来说明自己也有关系。
“喔!府衙里还有亲戚,是谁呀?”韩世忠喝了口茶,饶有兴趣的问。
“张明,山东名将张凝嫡系后人。在下张强,是张凝将军的本家远亲。”
张凝很多人不熟悉。但他可是北宋时,和杨家将的杨业齐名的抗辽名将。
韩世忠,呼延通明显对张强态度缓和很多。
“快请起!落座,喝茶。”韩世忠说道。
张强谢过起身,坐在靠墙椅子上,徐宁刘四等人立在他一侧。
张强从容开口,徐徐向韩世忠叙说山东沦陷、百姓流离、北地义民苦盼王师的境况,恳请韩世忠代为传书岳飞,出兵北上援救山东故土。或者给他们开几张路引官书,好让他们直接面见岳飞陈述。
听闻张强陈情之间,韩世忠久经沙场的锐利目光,数次越过言谈的张强,牢牢落在身后那名沉默的随从身上。
徐宁虽然穿着布衣,收敛气场,但是多年禁军教头、沙场浴血沉淀出来的身姿眼神,绝非寻常杂役乡仆所能伪装。脊背挺直,沉静如山,眼底藏着百战杀伐的冷光。
等张强一番话说完,韩世忠忽然抬手指向徐宁,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压迫感:
“后面那人,绝非乡绅随从。到底是什么人,不必再隐瞒。”
徐宁知道再也瞒不住,长叹一声,挺身站直,褪去那副谦卑姿态。
“在下徐宁,昔日东京御林军金枪班教头。”
话音落下的一瞬!
站在韩世忠身侧的呼延通浑身一震,双目骤然圆睁,双手死死攥紧了腰间刀柄,胸膛剧烈起伏,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死死盯住徐宁。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
呼延通牙关紧咬,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意:
“徐宁?!
以钩镰枪大破连环铁甲马,害我叔父呼延灼流亡大名府的,便是你?!”
他少年读书,本欲以文取仕。
当年叔父兵败之后,无处安身,远赴大名府,投奔名门卢俊义,寄身卢府做门下客将,将门大帅,一朝兵败,只得托身世家;
及至去年1128年,太行山麓遭金兵清扫,叔父领兵死战,最终殒命于金兀术刀下。
他深知乱世倾覆非一人之过,可心中多年郁结,终难平复。
一桩桩往事,这么多年,沉甸甸压在呼延通心底。家国破碎,将门屡遭厄运,他这才撕碎书卷,弃笔从戎,投身军中,要以刀剑,重振呼延家的威名。
随后投身韩世忠麾下。
万万没有想到,会在韩世忠的军帐,亲眼见到这个搅动叔父一生命运的人。
帐内气氛凝固,呼延通手按刀柄,向前踏出一步,浑身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徐宁望着双目赤红的青年,并未后退,也没有高声争辩。他身形依旧挺直,语气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帐。
“呼延公子,当年钩镰枪侥幸击败连环马,那是各为其主。彼时朝廷政令昏乱,天下已然大乱。呼延老将军兵败之后,并未落草绿林,走投无路之下,前去大名府,投奔河北名门卢俊义。1125年金军突袭大名,卢俊义不愿俯首于金人,便率领宗族、部曲,全体西迁太行山构筑坞堡,呼延老将军也随同众人一同进驻太行山中,做卢氏门下客将,保全将门一身名节。
其后金兵持续南下进犯,太行烽烟四起,1128年,呼延灼领兵出坞堡,为难民断后,血战之下,殉身在金兀术刀下,满门忠义,天下皆知。”
他目光沉沉看向呼延通紧握刀柄的双手:
“今日金人占据中原,万千百姓惨遭屠戮。你叔父一腔忠义,战死沙场,他用性命换来的,不是让你记着旧日战场上的私怨,而是盼着后人同心戮力,驱逐金虏,收复故土。倘若今日你我自相残杀,正好遂了金人的心意。公子当真要置叔父遗志于不顾吗?”
一番话不长,三言两语,字字叩在呼延通心上。
呼延通浑身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刀柄几乎要被他攥断。胸中旧恨翻涌,可徐宁这番话,句句戳破心结。叔父生前,念念不忘的便是驱除金兵,哪有半分计较昔日对阵的恩怨。
他胸腔起伏,良久,手臂缓缓松开,“哐当”一声,佩刀归鞘。
扭过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再盯着徐宁,只是咬牙立在一旁,再不提报复寻仇之事。
韩世忠端坐主位,将全过程看得分明,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徐宁寥寥数语,不卑不亢,以家国大义化开死结,胸襟见识,远超寻常武夫。
大帐之中紧绷的杀气,渐渐消散。
韩世忠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神色恢复沉稳:
“徐宁,你的旧事,我心中清楚。梁山旧人,身份太过扎眼。吕颐浩身在朝堂,朝中言官耳目众多,若是知晓你的来历,立刻便会掀起风波,非但大事难成,连张强一行,也要受到牵连。”
说着,他看向张强,提笔蘸墨,飞快写下一封书信,盖上帅印,连同几份正式路引,一并推到张强面前。
“这封介绍信与路引,你们收好。张强,你带着刘四等人,直接前去拜见吕颐浩,把山东百姓的惨状据实上奏。吕相公主持朝政,手握调度之权,由你们乡绅身份出面,名正言顺。”
张强连忙上前,双手恭敬接过路引与书信,小心收好,躬身道谢。
韩世忠目光又落回徐宁身上,继续吩咐:
“至于你,万万不可随同去见吕颐浩。朝堂派系林立,一旦你的身份泄露,全盘皆输。岳飞远在前方军中,军营之内,不比朝堂繁文缛节多,相对简单。你要改换装束,扮作呼延通麾下一名普通士卒。”
呼延通闻言一怔,抬眼看向韩世忠。
韩世忠语气笃定,接着安排:
“我对外就宣称,命呼延通携带文书,西行前往岳飞大营,商议江防事务、江北谍报。借着这个由头,把你送进岳营。待到将事情当面禀报岳飞之后,呼延通再独自折返镇江复命。”
呼延通眉头紧锁,心中依旧疙疙瘩瘩,过不去叔父呼延灼被迫北上的心结。可方才徐宁那一番家国之言,萦绕耳边。他明白大帅谋划全是为了北地万民,当以大局为重,终究躬身一礼:
“末将遵命。”
徐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对着韩世忠拱手长揖:
“韩制置使深谋远虑,体恤北地流离百姓,徐某感激不尽。”
韩世忠摆了摆手,神色凝重,并无半分轻松:
“这条路上金军细作遍地,盗匪横行,危机重重。徐宁,此番潜入岳营,祸福难料。切记,万事以大局为重,切莫再勾起旧日纷争。大宋如今,再也耗不起内部互相倾轧了。”
帐外江风呼啸,吹得帐幕哗哗作响。
张强收好文书路引,准备马上启程赶赴朝堂;另一边,徐宁将要脱去粗布随从衣衫,换上宋军士卒甲胄,以呼延通部下的身份,奔赴岳飞军中。
一桩重担,又交到了他的肩上。
此时已是1129年9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