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语:
百章尽是杀伐苦,一章始见太平心。
一百零一,周而复始,乱世归道。
1129年,8月下旬。虢州。
陕州急脚递抵虢州的那一刻,整座城池瞬间肃然。
旁人观望犹可,邵隆绝不能观望。
盖因陕州、虢州本是一体,皆是李彦仙浴血苦战、从金兵手中一寸寸收复的河防重地。今日邵隆一身知州官袍、手握虢州兵权,位禄身家、根基前程,尽出自李彦仙一手提拔。
他本是李彦仙帐下统制,随其转战河阳、收复陕虢,受主将保荐镇守虢州,是嫡系心腹、生死部将。
如今主帅被困、根本危亡,于公,陕州一破,虢州唇亡齿寒,河西防线彻底崩塌;于私,恩主死守孤城、日夜待援,天下诸军可以坐视,唯独他邵隆,义无可辞、责无可避!
军情大堂之上,邵隆捏着那封边角磨破、墨痕犹湿的求援急信,双目赤红,拍案怒喝。
“李公于绝境复陕虢、固河防,独挡西路金虏数年!今日危困,张浚远观、曲端坐望、吴玠兵薄,各路皆存私计、迁延不发!
我邵隆,出自李公麾下,受其再造之恩!今日纵使兵微将寡,亦当尽起虢州义勇,西出救主!”
他不待朝廷诏令、不等诸路合兵,即刻大开府库、遍贴檄文,尽召虢州乡勇、山寨义卒、散落溃兵,募兵驰援陕州。
檄文坦荡直白:
救陕州,即是救河防;救李公,即是救我辈身家!
乱世烽火压城,虢州百姓皆知唇亡齿寒。数日之间,四方青壮蜂拥投营,布衣为甲、木矛为兵,人人愿随邵将军西出赴险。
纷乱云集的义军营中,便藏着一位瞒着家门、孤身投军的少年。
一十七岁的王喆,字重阳。
他本是京兆儒生,年少习文武,目睹北地沦陷、州县残破数年,心中积满家国悲愤。往日年岁尚轻,无力从军,只能闭门读书、静观乱世崩颓。
此番听闻陕州李彦仙孤忠死守、名震天下,却遭金兵四面合围、危在旦夕,更听闻天下将帅尽皆观望,唯有邵隆将军举义赴救,少年心底滚烫的热血再也按捺不住。
王家父母历经离乱,只求苟全性命,严戒子弟不可妄入兵戈。王重阳心知双亲定然拼死阻拦,乱世平安,是家人唯一奢求。
可少年胸中忠义,不甘就此蛰伏。
当夜,他收拾弓刀行囊,只留一封家书:孩儿不孝,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此番危机,孩儿愿捐躯赴难!
趁着夜色悄然出走,徒步奔赴虢州城外义军大营。
他身形挺拔、眉目清朗,虽带书生稚气,却自有一股凛然风骨。
营前士卒见他年少,多有惊疑。
王重阳挺身拱手,声如金石:
“晚辈王喆,愿投虢州义旅!
李刺史以孤军扛天下,死守大河门户,今身陷重围、求援无应。大丈夫生于乱世,不忍忠良独死、国土尽丧!
不求功名、不图封赏,只求执戈赴陕,尽一分血肉,援救忠良!”
此言落地,慷慨赤诚。
巡营的邵隆亲眼见这少年文武兼具、气度卓然,又怜其年少有志、逆势投军,心中赞赏,当即收录入营。
自此,建炎三年。
十七岁王重阳,弃家投军,随邵隆虢州义军,整装西进,奔赴岌岌可危的陕州孤城。
此时少年心志尚纯、热血未冷,笃信忠义不负人、苦战可回天。
他尚不知,此番西行,前路尽数是拦路金兵、层层封锁。
他将亲眼见证——
最忠之人无人救,最义之战无人援。
忠臣殉城、良将自刎、山河辜负热血,乱世碾碎丹心。
这一眼山河破败、人心凉薄,将彻底改写他一生的取舍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