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9月
大漠以北,瀚海(贝加尔湖)南岸。
千仞高山拔地而起,山坡风烈如刀,万里视野毫无遮拦。
耶律大石、萧斡里剌、欧阳明三人并肩立在山巅,脚下是万古不枯的浩瀚大湖,向北极目,尽是苍茫水色,直抵天外群山尽头。
此番巡行漠北部落,一路向北,方才行至瀚海南岸的高山。
长风卷动三人衣甲猎猎作响,先开口的是耶律大石。
他望着脚下这片旷世大泽,眼底尽是惊叹与深邃。
“世人皆知四海才有巨涛海族,却不知北地瀚海,乃是天地造化的奇境。
此湖极深极大,远胜中原所有水泽,虽是淡水内湖,湖中却藏着海豹、海螺、深海海绵这般本该生于汪洋的异物。
大概沧海变桑田,古海退去,独留此湖长存。万千载光阴流转,海洋生灵在此绝地存活繁衍,成了陆地上独一份的‘内陆沧海’。
一物尚且能跨越天地变局存续千万年,这天下豪杰、乱世国运又不知如何演化。”
耶律大石一语道尽瀚海玄妙,暗喻乱世生机不灭、英雄不绝。
一旁的萧斡里剌目光转向北方茫茫林海,沉声接过话头:“自前年至今,不过两载,漠北已然改天换地。
东部呼伦贝尔蒙兀诸部,百年散乱、各自为战,无人能统。
唯独合不勒崛起,凭一己威望整合诸部,受草原各部共推,登大汗之位,开创蒙兀一统联盟。
此人极是桀骜,自立自强,不臣大金,不附西辽。
金人主力深陷中原宋金鏖战,无力北征;我大辽新立,根基在可敦城,兵力未盛,亦难以东慑漠北。
短短两年,蒙兀已然成了四方之外、无人能制的一方新生势力。”
话音未落,长空陡然响起一声凌厉雕啸。
三人同时抬首。
极高极寒的云天之上,一只通体灰黑的巨雕舒展双翼,独掠万里瀚海上空。
它盘旋苍穹,俯瞰湖山草原,姿态孤傲霸烈,凌驾众生,无鸟可匹。
欧阳明博古通今。他凝望黑雕,缓缓开口,:“自古乱世,必出能射大雕之英雄。
前代北齐斛律光射落大雕,人称“落雕都督”;近代有长孙晟一箭双雕,称雄一时。
但那些,皆只是一时之勇、一方之雄。
今日此黑雕横绝瀚海、独霸长空,乃是天之异象。
过往有射雕之人,今世未出绝顶,然未来乱世,必有一尊绝世英雄,再临世间。
俗话说‘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其人必能弯弓定漠北、驭风云、吞四方,凌驾宋、金、辽、夏所有割据之上。
今日的合不勒只是初燃之火。
真正的射雕至尊,可能就在今日,也可能尚未登台。”
耶律大石静静望着那只越飞越高的黑雕,面色凝重,默然不语。
他身为亡国复立的辽主,此刻已然看穿——
如今的四方逐鹿,宋金厮杀、辽夏割据、大理偏安,皆为旧时代残局。
瀚海雕鸣,预示着一个全新的、碾压乱世的无敌时代,正在漠北深处,悄然孕育。
“微臣能力浅薄,但愿献犬马之力,助大王成就射雕伟业。”萧斡里剌,右手捂胸,对耶律大石低头道。
“微臣也是。”欧阳明也赶紧表态。
“好了好了,今日难得登高散心,不必说得这般沉重。你们怎敢认定,我便是那位弯弓射雕的盖世英雄?我虽弓马尚可,终究只是一介进士,论绝世勇武,远远谈不上。”
耶律大石说完笑起来。这份随和和大度,也是人们对他舍命追随的原因。无论绝境顺境,耶律大石总有一种莫名淡定和通透。
“鹿死谁手,确实无法预知。不过只要我们君臣合力,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再大的目标,也能实现。”萧斡里剌总是充满斗志和希望。
“是呀!萧大人说得对。很多时候,都是事在人为。不消极,不傲慢,不懊恼,总有实现目标的可能。”欧阳明道。
话音落罢,山巅长风萧萧,吹得他衣袂翻飞。欧阳明望着脚下万古瀚海,眼底生出一缕百年沧桑,他缓缓开口,道出自己从不轻易与人言说的身世。
“微臣祖上,本是中亚胡商,世代行走丝路,遍历西域诸国。百年之前,先祖自中亚东行,落户燕京,世代经商立足。百年光阴,家族世代与汉人、契丹、女真通婚混血。到我这一辈,血脉早已混杂四方,容貌兼具胡汉之风,心性亦兼各族所长。
我自幼长于燕京城郭,看惯中原繁华、北国兴衰,深知天下盛衰轮转,从来没有恒久之国、不变之世。
直至保大三年,1123年,金军攻破燕京,大肆掳掠。金兵席卷全城,强徙燕京二十万百姓北迁关外,满城哀嚎,家破人亡。我家族百年基业、世代积攒,一朝尽毁于兵祸。族人或死或掳,烟消云散。我趁着城破大乱,舍弃所有家业,孤身趁乱西逃,遁出燕京死地,一路颠沛流落漠北草原。
游荡草原数月,断断续续听到传闻:那位被俘之后自金营脱身的大石林牙,忠义不屈,不甘大辽倾覆,正四处收拢散落辽人残兵。其后又得知他毅然脱离天祚帝,北上奔赴可敦城,意欲再造大辽基业。
彼时我身无归处、天下流离,又见大王孤身举义、逆势而起,心中震动,当即决意投奔。
我倾尽逃亡途中侥幸保全的所有金银余财,一分不留,尽数献予大王,充作招兵、养士、立国之资。
我无绝世武勇、无沙场战功,唯擅通商理财、打理民政、通晓西域诸国风物法度。
大王知我所长、不弃寒微,破格重用,令我执掌西辽内外商贸、国境内政、丝路互市。这数年来,我兢兢业业,打理粮储、通联丝路、安定部民、筹度财用,只为不负当日投效之心、不负乱世一线生机。”
欧阳明转头看向耶律大石,神色诚恳坦荡:
“微臣本是亡国遗民、流离孤人。天下大乱,四方倾覆,本无立足之地。
是大王给我安身之所、立世之业。
今日我所言‘事在人为’,不是空论,是我百年家族起落、半生流离逃亡,亲眼见证的世道真理。
旧辽已亡、大金方盛、宋室飘摇、夏国自保。
可世事从来不是强者恒强。
沧海能成桑田,瀚海能留古海遗族。
人亦可逆天改命、绝境复兴。
今日四方皆是残局,来日必有新主定乾坤。
我此生,愿随大王稳西域、通丝路、固辽基,静待乱世风云变幻,看那未来射雕英雄,究竟出于何方!”
山巅寂然,长风浩荡。
耶律大石静静听完全部过往,心中感慨万千。
身边萧斡里剌亦是肃然动容。
旁人追随大石,或为辽臣旧恩,或为乱世功名。
唯独欧阳明,是家破国灭、倾尽所有,以一身孤命、全数家财,赌一场大辽复兴的绝境之人。
西辽能于漠北立足、丝路重通、民政安定,小半根基,皆在此人默默支撑。
三人立在瀚海高山,俯瞰茫茫北国。
旧世落幕之因、未来崛起之兆、四方人物宿命、千年世道轮转,尽在此刻风中山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