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听罢扈三娘这番透彻剖析，屋中气氛愈发寒凉。
先前众人只当宋江薄情、忌惮二龙山分薄粮草地盘，心中虽有不满，尚念一丝旧日兄弟情分。可此刻结合金使密访一事再细想，梁山连日拖延、婉拒合并、只许虚名同盟的种种古怪行径，尽数有了阴冷解释。
原来不是小气，不是顾虑山寨局促。
是宋江早已心向异主，不敢容下二龙山这杆死抗金的硬旗。
杨志缓缓颔首，眉宇沉得发黑：“三娘这番话，戳破了最要害的一层纸。如此看来，那所谓的‘唇齿同盟、守望相助’，从头到尾就是一句空话。他是稳住我们，不让我们过早察觉异动，同时留着我们，以备他日献给金人做进身之阶。”
鲁智深听得心头火起，却谨记林冲叮嘱，死死压住嗓门，胸膛剧烈起伏：“好个宋公明！江湖上人人称颂的及时雨，原来背地里打得是这般阴毒算盘！拿兄弟性命，换他自己的富贵前程！”
武松面色冰寒，双拳紧攥，眼底最后一丝对宋江的旧情彻底熄灭：“昔日梁山聚义，满口忠义双全。如今看来，忠义二字，早已被他踩在脚底。”
屋内四人情绪翻涌，唯有林冲依旧沉静伫立，目光沉沉扫过桌面的八字密信。
“江水改道，逆流冲家。”
他低声复诵一遍，每一字都重若千钧。
此刻再品这谶语，已然隐隐发凉。
黄河改道，是天地大势倾覆；
人心逆流，是豪杰背弃纲常。
大势逆、人心逆、忠义逆，层层皆应。
林冲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室躁动：“先压下怒火。如今一切只是推测，宋江尚未公然叛宋，金梁密谈也只是暗线，没有半分实据摆在明面上。”
“眼下我们最大的险处，不是宋江金国即刻来攻，而是我们可能早已被他视作祭品，自己却还蒙在鼓里，毫无防备。”
他抬眼看向众人，字字清明：
“第一，山寨戒备再提一档。昼夜轮值、岗哨间距、水陆探哨，全部收紧。任何陌生人影、陌生动静，一律严查，宁可错拦，不可疏漏。”
“第二，即日起，断绝所有对梁山的主动求援、信使往来。同盟虚名，我们不拆穿，但也再不依仗。从此二龙山，只靠自己。”
“第三，加快整顿军民、采购粮草器械。我原定近日独身密访张荣水寨，此事不变。梁山既然暗藏异心，我们更要尽早握一条水路生路，绝不能坐困孤山，任人宰割。”
三条决断落地，屋内躁动的气氛瞬间稳了下来。
众人尽数郑重点头，无人再有异议。
扈三娘轻声补了一句：“若是宋江谈判顺利，彻底倒向金国，用不了多久，山东局势便会天翻地覆。届时梁山为金前驱，我们首当其冲。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就抢在他彻底翻脸之前，铺好后路。”林冲沉声道。
窗外天光渐亮，晨风吹入窗缝，带着山野微凉的寒气。
昨夜飞羽密信、今早密探来报，短短几个时辰，局势骤然紧张起来！
昨天金国使者拜访宋江，昨夜的飞羽密信，让二龙山众人不敢再对梁山有任何的幻想。
昔日兄弟，已成潜敌。
乱世洪流滔滔西倾，江河尚且改道，人心更是早已逆流。
没人再提花荣，没人再碰那桩悬案。
但每个人心底，都压着一根细细的刺——
那夜穿钟而过、鬼神莫测的一箭，究竟是谁，在黑暗里，偷偷给他们递来了这场惊天预警？
答案依旧藏在迷雾里。
风波，才刚刚开始。
危机迫在眉睫，为了免得夜长梦多，林冲打算上午休息好，下午就动身去找张荣。
下午，林冲辞别鲁智深、武松、杨志，不带大队人马，只携两名亲信随从，避开正在增设的金军游骑哨卡，走隐秘水道，穿行茫茫芦苇荡，孤身前往张荣水寨登门求援。
小舟驶入水寨港汊，烟波漫过船头。
几次远远看到金国舟船，多亏船夫机警灵活，果断藏入芦苇荡，才没被金军发现。
一路艰辛，不过还算顺利。
见到张荣，林冲将收到八字密信、宋江接待金国使者的事，一一据实道出。
张荣听完，面色沉肃，久久望着万顷湖面。
他久在水泊，素来对宋江多有戒心，听闻内情，并不太过惊愕。
“林教头，其中利害，我心中了然。”
张荣立于船头，江风掀动他的衣襟，语气冷静而务实，
“金军陆战凶悍，奈何不了我的水军。只是眼下船只尚且不足，我正四处征集民间舟船，工匠日夜不停加紧造船、修补帆桨。
等舟楫齐备，我便出动水师接应二龙山的老幼兵众，护送所有人顺着河道水网向南，撤往淮阴，保住这一支抗金力量。”
“眼下金军加紧调动，恐怕不多时日，就会再次围困二龙山。到时恐怕就逃不出来了。可否现在就让二龙山和周边老幼妇孺登船，烦劳你们多送几趟！”林冲请求道。
“林教头，非我不愿即刻救人，实在万万不可分批而行。
金人同样有水师战船，在各处河口昼夜巡哨。倘若我分出零零散散小舟，一波一波送人，船只分散孤立，没有战船护卫，一旦遇上金人的巡江战舰，舟船单薄无力抵挡，一船军民便会尽数葬身水波。
走漏了风声，金人直接封锁所有湖汊水道，往后就连一丝出路都不复存在。
唯有把所有征集、新造的舟楫尽数集齐，编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大船队，战船在外列阵御敌，民船承载老幼兵众，抱团结阵，才有力量冲破金军水上阻拦，护送所有人一同撤往淮阴。
如今船只尚缺，我只能日夜催促工匠赶工，多搜罗民间大小船只。时机未到，轻举妄动，只会万劫不复。”
林冲听完，心中了然，一股沉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生路明明就在水面之上，却被现实死死卡住，只能静静苦等船队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