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使者与宇文虚中眼见梁山大半头领态度强硬、坚决反对归降,知道今日断然难以促成此事,便出言,表示让梁山众人仔细斟酌,他们归国静候回音,就此告辞离去。
宋江、吴用二人亲自相送使团行至寨门之外。吴用吩咐随行亲随尽数退后,不必紧随护卫,四下只余下宋江、吴用二人,陪着金国使者、宇文虚中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不短的一段山路。
大寨后方的山坡高处,花荣立在林木之间,远远向下眺望。
他常年习练弓马射术,练就一双鹰眼,寻常人远望早已视物模糊,他却能看清众人神色。遥遥望见宋江微微俯身,低声向金使说了一番话。金使身子骤然一怔,片刻之后方才收敛心神,脸上重新堆起从容笑意。
听不到半句言语,可这般异样的一幕,一股强烈不祥的预感,沉沉压上花荣心头。
待到金国使团一行人转身离去,消失在山道尽头。宋江与吴用并肩缓步返回山寨,神色言谈一如平日,举止十分自然,旁人丝毫看不出方才山路上另有一番密谈。
方才山道僻静无人,宋江低声向金使传递了一句话。
站在一旁的宇文虚中将这句话听在耳里,长衫之下双拳暗暗攥紧,心中已经了然宋江的心思,面上却不动声色,垂眸默然不语。吴用立在宋江身侧,静静听完全部对话,一言未发,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回到寨中,众头领各自散去。花荣心绪难安,那山坡之上所见的异样画面,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越想越是不安。当夜,他寻了一个四下无人的时机,独自来到宋江的屋内。
屋内烛火摇曳,宋江正独坐沉思,看见花荣深夜来访,微微一怔。
花荣开门见山,低声问道:“哥哥,方才山路送别金使,方才低声跟金人说了些什么?”
宋江闻言神色微僵,目光躲闪,先是支支吾吾,只敷衍几句,说不过是送客的客套言语。
花荣眉头紧锁,语声带着一丝受伤:“哥哥,事到如今,连我也要隐瞒吗?”
被花荣逼到避无可避,宋江长长一声叹息,眉宇之间满是深重愁苦。这些日子,这件事已经在他心中翻来覆去煎熬无数个夜晚。
宋江并不直接作答,反倒委婉反问:“贤弟,依你之见,咱们梁山往后,出路究竟何在?”
花荣不假思索,答道:“便依旧占住这水泊山寨,守好这片家业,岂不是挺好?”
宋江轻轻摇头,神色沉重:“贤弟只看见水泊易守,却看不见隐患。梁山地界狭小,田地有限,数万军民张口吃饭,一旦被大军死死围困,水道陆路一齐封死,粮草断绝,如何撑得长久?”
停顿片刻,他放低声音,给自己寻下一层道义遮罩:“依我所想,不妨先对金人假意逢迎,暂且保全寨中数万性命,静待时局有变,将来寻得机会,再举义反正,重归大宋。”
这番话说得委婉曲折,可花荣冰雪聪明,瞬间便听懂了背后真意。
哪里是什么假意逢迎,分明是哥哥心中,已经动了向金国投诚的念头。
一股寒凉,自心底漫遍全身。
数十年兄弟相随,他敬重宋江,信宋江心中尚有忠义,可今日一番对谈,幻想轰然碎裂。
花荣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厉声斥责,心中百感交集,悲痛、矛盾、进退两难。若是当众揭穿,梁山当下便要自相残杀,数万将士顷刻内乱;可若是缄口不言,眼睁睁看着梁山一步步倒向金人,他又万万做不到。
况且二龙山还等着投奔梁山合并。现在梁山不但不接纳二龙山,反而还要投靠金人。
到时候金人必然驱使梁山一起围攻二龙山。那二龙山这个山东仅存不多的抗金据点,也就危在旦夕了。
他辞别宋江回到自己住处,一连忍耐整整两日,内心反复煎熬,终究按捺不住。
趁着夜深人静,四下已经沉沉入睡,花荣就着一盏孤灯,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将山路送别所见异状、今夜与宋江的对话,尽数写在信中,封好密函。然后借故出去侦查金国游骑动向,邀约郭盛、吕方一同出行,带上一队哨卒离开了梁山大寨。
郭盛、吕方只当是寻常边境警戒,全然不知花荣心底藏着惊天的忧虑。
一行人一路潜行,渐渐靠近二龙山地界。花荣寻了个由头,令郭盛、吕方领着其余哨卒在远处林间驻守放哨,捉拿金国细作,不要跟上来。
将众人支远之后,四下只剩自己一人。花荣张弓搭箭,箭杆之上,丝线牢牢缠好密信。他瞄准岗哨警钟钟锤下方的圆环,手臂沉稳松开弓弦。
箭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正好穿过那个圆环,钉在岗亭柱子上。
箭头穿过圆环时,擦着圆环内侧下方过去,所以留下一道浅却笔直的划痕。
正是这么精准的射术,让林冲等人,第一时间就想到,密信羽箭就是花荣发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