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色渐亮，硝烟还飘荡在滩涂之上。
遍地尸体已经分批收拢，重伤伤员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安置，篝火一堆堆燃起，驱散凌晨海边刺骨的寒气。
张宪左腿一道伤口草草包扎完毕，牛皋盔甲好多处破损，扈成左臂布条浸透鲜血，三人围坐在一处。
不多时，义军首领提着带血长刀大步走来。
一身短褐多处划破，脸上沾满尘土烟火，他身后数百名义士亦是疲惫不堪。
“多谢义士们今夜出手。”张宪起身拱手。
义军头领连忙回礼，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盘踞这海州近海日久，自知手下弟兄只有数百，擅野战、善偷袭，却没有能力硬撼金军大队。方才若是提前杀出，只会白白送命，只能隐忍等到最紧要关头。”
“危难关头，能够出手相救，已然难得！”扈成说道。
“都是宋国子民，有能力的情况下，哪有隔岸观火，见死不救的道理。”头领说。
“果然是义士，深明大义！”牛皋夸赞道。
四人齐声大笑。
火堆噼啪作响。
“敢问义士大名？我叫张宪，这二位是扈成，牛皋，我们都是岳飞将军的属下。”张宪道。
“草民叫李宝，岳飞的大名早有耳闻，不成想今日能和岳家军相见。幸会幸会！”
一阵寒暄过后。
牛皋一拳砸在身旁石块：“依我之意，趁今夜大胜，全军直扑海州城下，一举拿下城池！有一座城池落脚，后续接应难民，进退都安稳！”
扈成微微摇头：“不可。海州城高墙厚，金军必然已经收拢残兵回城死守。
我们长途渡海而来，没有一架攻城云梯，没有撞车、没有投石器械。
上岸后的2700官兵还剩2500、850民夫还剩720，就算加上李义士麾下义军，若是顿兵坚城之下，几日之内，金国各路援军四面合围，我们便是自投罗网。”
张宪缓缓点头。
“扈成说得没错。
我等此行，军令不是夺取海州，是北上山东，营救沦陷之地流离失所的百姓。
海州，不是我们的目的地。”
话音落下，帐畔一时安静。
“你们还真是幸运！”李宝突然打破沉默。
张宪、牛皋、扈成纷纷扭过头，不解地望着他。
“就在你们登陆海州三四天前，海州西边官道刚过去一波大队人马。我在附近山上看到中军大旗是黑色，上面写着‘鲁国王’，下面是一只白虎。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完颜挞懒的主力部队南下了。”李宝说道。
“完颜挞懒南下？他去干啥？跟金兀术会师？”张宪立马警觉道。
“听说长江以北，淮西一带，仅有楚州等少数城市没有陷落。大概率是去攻打它们。”扈成分析道。
“完颜挞懒！早晚要和他摆开阵势，真刀真枪干一场！这次来海州，差几天两军错过了，我看是完颜挞懒幸运罢了！”牛皋不服气道。
“牛皋将军真是豪爽，希望到时候打完颜挞懒，咱们还能联手！”李宝说着伸出手，牛皋赶紧握住说：“好兄弟，没问题！”
说完大家又笑了起来。
又闲扯了半天。
张宪眉头紧锁，指尖在泥土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条。
“还有一桩事，我昨夜彻夜未眠，反复思量。”
他抬眼望向牛皋、扈成二人，语气沉重。
“一旦深入山东腹地，海头这条海路，便等于断了。金军只要布下船只封锁近海，我们绝无可能原路乘船从海州南返。”
牛皋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难不成，我们进去，就困死在中原？”
“并非死局。”
张宪伸指，重重点向地上一道大河的痕迹——黄河。
“唯一一条退路。寻到黄河渡口，抢夺一批大小船只，搭载成千上万获救难民，顺着黄河水道一路南下，直奔淮阴。
只要抵达淮阴，便能重回大宋掌控的地界。”
扈成倒吸一口凉气：“黄河河面宽阔，金军必定严加把守各个渡口，船只尽数拘押。仅凭我们这三千余人，怎能轻易夺船？”
“所以此事，不能只靠我们。”
张宪目光投向李宝。
“想要夺渡口、集船只、避开金军哨探，必须依靠散落黄河沿岸、熟悉河道水情的水上义军。
寻得到他们，得到他们相助，这条南归之路才有一丝生机。
寻不到，便是一条不归路。”
李宝闻言，神色郑重。
“黄河两岸水寨无数，不少船户不肯降金，暗中聚水泊自保。只是各股义军互不统属，人心难测。我可以写下数封手书，派人快马先行北上，联络我相识的各路水上豪杰，为你们牵线搭桥。
但能促成几分，我不敢打包票。前路祸福，全凭天意。”
短暂沉默。
牛皋猛地站起身，抓起身旁兵器：“管他前路是刀山火海！百姓困在金人刀下，不能不去！”
扈成也缓缓站起，握紧手中长枪。
当即议定。
篝火尚未完全散尽，全军休整半日，正要拔营向北。
前路往山东，第一个关键目的地，便是二龙山。
几名领头的校尉围在地上一幅简陋的手绘草图旁，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争执不休，只能请到张宪、牛皋、扈成三人决断。
一名久走北方、从前去过沂州的老斥候率先开口。
“依老朽之见，走枣庄一线！
这条道是东西通行的官道，平地居多，村落连片。战马跑得快，辎重车队方便拖拽。沿途村镇多，粮草容易就地筹措。咱们两千多官兵，七百民夫，一大群车马，钻深山实在不便。
只要避开金军驻守的枣庄城，从外围集镇绕道，昼夜兼程，不出10日便可抵达二龙山！”
话音刚落，另一名常在沂蒙山间避祸逃难的山东义士立刻反驳。
“万万不可走枣庄！
枣庄乃是南北要道！金军必然派驻重兵，沿路驿站、路口到处布下哨骑。我们数千人行军，目标太大，白日一动，不出半日消息便传遍方圆百里。金兵四面围堵，到时候前有城关拦路，后有追兵尾随，想退都退不得！”
他伸手指向西北连绵起伏的黑影。
“走蒙山山脉！
蒙山群山连绵，沟壑万千，山道虽然狭窄难行，车马累赘，但是林木茂密，便于隐蔽。金军兵力有限，不可能把守每一条山径。昼伏夜行，避开城镇，悄无声息横穿沂蒙，直抵二龙山。纵然辛苦一些，胜在不易暴露行踪！”
两边各执一词，吵作一团。
牛皋听得心头燥热，一拍腰间锏柄。
“我看走枣庄！怕什么金兵！遇上便打上一仗！一路打过去，谁敢拦路便灭了谁！早一日赶到二龙山，便能早一日接应难民！躲躲藏藏钻大山，日行几十里，何年何月才能走到？”
扈成却皱紧眉头，摇了摇头。
“牛大哥不可逞一时之勇。
我们此行最大的底牌，不是逢人便战。
一旦在枣庄一带大打出手，消息顷刻传遍整个山东。各处渡口、黄河水道，金军立刻严加封锁。
别忘了我们唯一的退路，是日后抢夺黄河船只，沿河南下淮阴。过早惊动金军主力，那条归途，直接便堵死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一直沉默思索的张宪。
张宪蹲下身，指尖在泥土上来回划着两条路线。
“枣庄平地，快，但是太惹眼。蒙山山路，慢，却藏得住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不全走蒙山深处，也不全走枣庄官道。
主力大军，避开枣庄主城，贴着蒙山的南麓外缘行军。
大路绝不整队行进。多派几股斥候四散侦查，遇到金兵小股哨队立刻悄声剿灭。
辎重、民夫尽量依托山林阴影行进。能走小路便不走官道。
若是偶遇金军守备薄弱的集镇，可以速战速决，取些粮草立刻撤走，绝不恋战。
快，我们要。隐，我们也要。”
一句话，平息了这场争论。
“传令下去！”张宪沉声下令，
“全军即刻开拔，沿蒙山南缘，绕道沂州，奔赴二龙山！多路斥候散出，百里之内，但凡有金军动静，即刻回报！”
“喏”牛皋、扈成领命。
清点海头大战缴获：战马两百余匹，大批甲胄、刀枪，还有金军囤积的粮草。
分出一小半粮草、数十匹战马留给李宝的义军，供他们在沿海山林坚持游击。
还有海头激战造成的重伤员，也托付李宝送入附近山里隐藏医治，待有机会再接走他们。
李宝亲笔写下数封密信，派出数名熟识山东道路、水性过人的心腹义士，提前出发，奔赴黄河沿线联络各路水寨义军。
张宪、牛皋、扈成，率领官军、民夫，饱餐一顿，短暂休整半日。
不等太阳高悬，全军拔营。
一声令下，营中号角低低吹响。
队伍离开海头滩涂，向着北方，沂蒙群山的方向，浩荡开拔。
滩头的篝火渐渐熄灭。
两支大宋的队伍，在此处一别。
一支奔赴中原乱世，赌一条黄河归途，救万千流离难民。
一支即将隐入沂蒙山间，准备惊天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