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一行人,围着火灶台讨论半天。
突然张顺冷不丁开口道:“我觉得鲁提辖放了腊须罗有些草率,如果把他送给南方朝廷,说不定给我们封官加爵呢!”
说完众人哄然一笑。
张荣摇着头大笑:“张顺你倒是会说笑。那日腊须罗落在鲁智深手中,只是约束了他自己麾下一部兵马,未曾沿路死追拦截咱们船队,并非所有金军就此罢手。倘若当真将此人押送江南献给朝廷,金国必然震怒,倾集周遭各路大军前来。依我看,往后鼍潭湖水寨,一日安宁都求不到!
更何况南宋庙堂猜忌重重,就算献上一员金将,未必换得来一纸信任。”
鲁智深闻言,抬手一把抓过搁在脚边的禅杖,重重往泥地上一顿,震得灶边火星跳了几跳。
“哈哈!洒家若是想要靠着押送俘虏换一顶官帽,当年何必大闹五台山,弃了那提辖的差事!”
他黝黑的脸庞被柴火映得通红,笑声渐渐收住。
“洒家不是凭空信他。那日擒住腊须罗,沿途寻逃难乡民问话。金军南下,劫掠粮草财物乃是常态,腊须罗麾下也不曾例外。
只是旁人破村便肆意屠尽老弱,唯独此人,严令部下,不可无故肆意屠戮平民。
洒家又审问他帐下被俘的亲兵,才知这条军令在他营中,确有执行。
杀他容易。拿一颗人头去换功名利禄,听上去也不赖。不过洒家还是放他走,只因和他立下一句赌约。他日两军沙场相逢,各凭刀枪,只是能不牵连无辜乡民,便尽量避之。”
武松抱臂靠在一根木柱旁,缓缓点头。
“和尚行事鲁莽,但这一步,不算错。真把腊须罗送去江南,金人恼羞成怒,数路兵马齐至,眼下水寨立足未稳,一场大祸顷刻便至。只是口头的约定,终究做不得数。来日他若被军令裹挟,大开杀戒,我武松手中的戒刀,自会寻他。”
林冲静静拨弄灶中柴火,火光在眼底明明灭灭。
“乱世之中,善恶从来不由一言而定。劫掠是大势所趋,不滥杀已是难得。今日一念放生,未必是善;他日沙场拔刀,未必是恶。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追悔过往,而是守好这一片湖泽。”
张顺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
“罢了罢了,我也就随口打趣各位。真要拿人换官,我还舍不得湖里自在的风浪。”
一圈人哄然大笑,灶火噼啪作响。
笑声渐渐压低,每个人心底都清楚。
一场更大的兵祸,正在向着鼍潭湖,缓缓逼近。
“咱们倒是虎口脱险,暂时安生了,可楚州城里的义军和百姓,还在水深火热里。”扈三娘突然感伤道。
众人听了都沉默哀伤起来。
南方朝廷自顾不暇,不可能来救江北的一座孤城。林冲张荣他们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生天,能保命已经不易,更没有能力去救楚州城。
林冲不由得想起半个多月前,途经楚州西部洪泽湖时的情形:
船队顺着河道进入洪泽湖后,水面陡然开阔起来,两岸芦苇一望无际。
深秋的风卷着寒意,吹得船帆猎猎作响。数百艘大小船只首尾相连,载着数万流离的百姓,在洪泽湖之中缓缓行进。
林冲和张荣、张宪一起立在主船船头,手扶船舷,目光望向洪泽湖东岸。
远远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楚州高大的城垣。可真正刺人眼目的,却不是城池,而是城外铺展开来、望不到尽头的金人大帐。
毡帐连绵,如同黑色的潮水,顺着楚州城外的原野一直铺向远方。旌旗林立,甲仗如山,人马往来不绝,到处都是金军的游骑,把整座楚州城团团围困。
张宪心头猛地一沉。他对张荣和林冲说起一件事——
他在带队登陆海州后,得到当地义军头领李宝帮助,打退了金军。事后李宝同他说过一番话。
李宝说就在张宪他们登陆海州之前四五天,曾有一支打着鲁国王大旗的金军大队,浩浩荡荡从海州城西过境,挥师向南。
当时只知道这支大军南下,却无从知晓他们究竟要去往何处。
原来,这数万劲旅,尽数开到了楚州城下,合围这座淮东重镇。
“原来如此。”张荣低声自语,眉宇间满是凝重。
一旁的林冲也望着东岸密密麻麻的金营,面色沉肃:“鲁国王,便是完颜挞懒。他领大军南下,目标便是楚州。如今楚州内外隔绝,城中军民,已是困守孤城。”
船甲板上,不少义军士卒也纷纷探头眺望东岸。
楚州城内,隐约能看见城头飘扬的宋军旗帜,可城外金军的营垒层层叠叠,水泄不通。洪泽湖水面之上,也有金军的巡河战船来回游弋,只是见张荣这支船队船多势众,不敢贸然上前接战,只远远监视。
鲁智深站在一旁,望着那连绵的敌帐,长叹一声:“楚州乃是淮东门户,一旦陷落,淮南便再无屏障。可我等舟船之上,万千难民,自顾尚且不暇,无力登岸去解此城之围。”
张宪握紧腰间佩刀,目光久久凝望着楚州城头。
他没想到,这支从海州一路南下的鲁国王大军,就是日后会围困鼍潭湖的那一股力量。
如今他们重兵围困楚州,暂时还无暇顾及湖上的义军。可等楚州战事稍定,这支金军,迟早会调转矛头,扑向他们这支水上残部。
水军头领张荣走到船头,望着东岸金营,沉声下令:
“不可靠近东岸,避过金军巡船,全速向东南,尽快穿过这一片水域。莫要在此地逗留,一旦被金人察觉我等大队在此,后患无穷。”
船队调转航向,朝着东南方向进发,避开金军的视线,匆匆驶过楚州城外。
船上的人,遥遥望着这座被重兵围困的孤城。
楚州的烽火,如同一个警示,提醒着船上所有人:
金军的兵锋,已经铺遍淮东大地,他们去往鼍潭湖的前路,依旧处处杀机。
夜深湖静,芦风穿帐。
议事散去,众人各自归棚歇息。冬夜湖寒刺骨,潮气浸透衣衫,众头领连日操劳,身心俱疲,不多时水寨便静了大半。
鲁智深独自回到自己简陋船舱。
木棚漏着细风,芦叶萧萧拍打着船身,湖面水波轻荡,声声入耳。
他卧在草铺之上,却毫无睡意。方才灶边众人玩笑之言,句句落于心底,让他再度想起半月之前,放走金将腊须罗的那一幕。
10月30日,二龙山大战落幕。
一众残部船队自梁山泊水域艰难南下,自此一路辗转、血战、突围。
整整半月,水道层层封锁,金兵游骑密布,大小厮杀不断,人人枕戈待旦,昼夜不敢松懈。
直至11月15日,船队冲破最后一道金军水卡,终于驶入这片广袤无边的鼍潭湖水网。
此地芦荡百里、港汊千折、沙洲星罗、水路错综复杂。
放眼四方,远岸时常可见金军零星游骑出没不停,金舟斥候往来不息。
危机看似松散,实则四面合围,整片湖区仍处在金人眼线笼罩之下,从未真正安稳。
一路死里逃生,全队身心俱疲。
而那金将腊须罗,自战场被俘之后,便一直被重兵看管在船队后舱。
半月颠簸囚途,此人面色憔悴、衣衫破损,却始终背脊挺直、神色沉静,日日默然眺望滔滔湖水,不哀不求、不躁不怒。
那日船队初入鼍潭湖、追兵暂退、局势稍缓。
船上一众义军士卒,私下早已议论无数。
不少人凑到鲁智深身前,低声苦劝。
“鲁大师,此人是金军正经战将,身份不低!我等九死一生逃出生天,何不将他押往江南,献俘朝廷?
凭这一份大功,朝廷必然嘉奖,咱们这支残军,也能换个名分、讨条生路!”
另一人紧跟着附和:
“是啊!留着他,日后遇金兵尚可做人质筹码。白白放走,太过可惜!大师三思!”
人人皆惜功、惜筹码、惜前程。
乱世浮沉,谁不想凭一桩功绩,换些许安稳、些许认可。
众人之言,句句务实,句句在理。
鲁智深静静听着,末了只是缓缓摇头。
“俺当初答应过他。
只要我等船队能杀出重围、顺利脱身,便放他归去。
大丈夫一诺千金,岂能临事反悔、见利背信?”
他转身看向囚立舱中的腊须罗,声稳语重:
“今日我等已脱死局,先前约定,今日履约。”
腊须罗身躯微震,抬眼望向鲁智深,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身为金将,他深知宋金仇深、乱世功利。被俘者,要么斩杀泄愤,要么献俘邀功,绝无白白放生之理。
他早已做好献俘临安、受辱朝堂的准备,从未奢望能活着归营。
却不料,这胖大和尚当真要信守诺言。
鲁智深不做多余解释,当即命小舟靠向湖区一处孤立沙洲。
那沙洲四面环水、孤立湖心,远离双方哨卡,无百姓、无伏兵,正好可让金人从容接应。
船抵岸。
鲁智深亲手松开腊须罗身上缚绳。
“去吧。此地无碍,你部自会寻来。”
腊须罗默然片刻,对着鲁智深郑重抱拳一礼,踏沙洲、立寒风,静静等候金军舟船。
鲁智深转身登船,小舟破浪离去,重回义军大队。
不过片刻,远处湖面数道金舟疾驰破浪而来。
金军斥候望见沙洲上将官身影,迅速靠拢停泊。
腊须罗稳步登船,最终消失在茫茫芦荡尽头。
船上一众义军看着金人船只远去,人人扼腕叹息,满脸不甘。
“白白放走一员金将!大好功绩,没了!”
“往后再遇金兵,又多一劲敌!可惜、可惜!”
彼时船头风大,芦浪翻涌。
鲁智深独立船头,望着一望无际的鼍潭湖,坦然出声。
“俺知晓你们可惜功绩、可惜筹码。
但乱世之中,太多人追逐功利,太多人不守信约。
俺鲁智深,偏要守这一点本心。
此人虽是金寇,随军南下劫掠粮草、随军征伐,不曾例外。
但他严束本部,只取资粮、不滥屠平民。
沿路百姓口述、其亲兵口供皆是如此。
他守得住他的底线,俺便守得住俺的诺言。
功劳易得,信义难立。
今日放他,非惧金、非愚善。
是俺江湖半生,绝不做食言背诺之徒。”
夜风穿过芦荡,簌簌万顷。
此刻卧于草铺之上,鲁智深闭目回想。
他依旧不后悔。
乱世滔天,善恶混沌,功名利禄皆为浮尘。
唯有侠心一诺,千金不换。
只是他心底亦清明——
诺言是诺言,沙场是沙场。
他日两军再遇鼍潭湖、再逢于刀枪之间,
他与腊须罗,依旧是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