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12月初,苏北鼍潭湖。
就在金兀术大军血战马家渡、一夜攻破长江天险、江南防线彻底崩塌的同一时刻,苏北这片百里芦荡,依旧闭锁在一片安静萧瑟之中。
湖泽连绵、芦蒿蔽野,沼泽水网隔断陆路、绝断传信。南北音讯全然不通。
此刻湖畔众人尚且一无所知——三日前的马家渡江岸,老将陈淬殉国、宋军全线溃败、大江天险已然失守,天下大势,早已天翻地覆。
林冲、扈三娘、武松、鲁智深、张荣、花荣、郭盛、贾虎、张顺等一众头领,进驻鼍潭湖已有半月有余。
自李俊、郑天寿随同张宪、牛皋、扈成一行,乘船南下奔赴江南之后,留守鼍潭湖的便是这批人马。
近日守寨更是难言轻松。先前梁山大乱斗水战金军时,阮小二遭流矢贯穿肩胸,重伤卧床;阮小五也被射中一箭,好在伤势不重;唯有阮小七无伤,日夜守在榻前,寸步不离照料两位兄长,今夜并未前来议事。
余下众人,也都有伤势,都是硬挺着前来开会。他们扛起了整座水寨的守备、难民安置、冬日筑防的全部事务。
鼍潭湖无山无林,遍野茭草芦苇,湿气极重。众人便效仿梁山泊旧制,择湖区最高旱地立寨,以芦草拌黄泥夯筑屋墙、围挡寨垣,又伐少量硬木铺地筑基,抵御地底阴湿寒汽。
夜色垂落,冬风穿荡,芦叶萧萧作响。
寨中最大一间土木公房之内,灯火微明。地基横铺层层整木,上覆厚实木板,隔绝湖地潮气。西侧土灶之内,难得燃着数根成材硬木,火苗静静跳跃,驱散初冬刺骨湿寒。铁锅盛着清水,温于灶上,袅袅腾起细雾。
此地林木稀缺至极,张荣治军极俭,早有严规:平日寨中炊食取暖,只取枯芦野草,绝不浪费硬木。今夜群英齐聚议事、冬寒最烈,方才破例燃木。
一众头领围灶而立,借着融融暖意,一起议事。
张荣身为水寨出身、最熟湖泽地利,率先开口,声线沉稳:
“我等在此立寨半月有余,依水为险、凭芦荡为障,暂且安稳。只是入冬之后湖水寒凉,难民老弱居多,伤病日增。此地无药无粮、筑屋材料紧缺,长久固守,终究不是办法。”
林冲立在灶边,神色沉静,目光望向窗外茫茫芦荡,缓缓道:
“我辈辗转南北,屡经溃败。如今李俊、天寿随张宪牛皋扈成三人南下,我辈留守此地,护住万千难民,便是头等大功。
此地水网密布,堪比梁山水泊,足以暂避金军锋芒。只是如今北地州县尽破,金军游骑四出,只怕不出旬月,便会搜至这片湖泽。防御工事,必须日夜赶筑,不可懈怠。”
扈三娘一身劲装未卸,眉宇带着久经战乱的锐利,轻声补道:
“如今小二哥重伤卧床、小五哥带伤未愈,阮氏三雄折损战力,寨中水战人手已然不足。
我近日清点难民青壮,挑选了数百可战之人,日夜教习基础枪棒水战,勉强可充岗哨巡湖。只是未经战阵,难当大金精锐铁骑。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武松背靠木柱,双手抱胸,目光冷冽,沉声开口:
“怕甚么!金军铁骑再悍,入不得这百里芦荡!
只要守住各处水口要道,不与金兵于平地野战,凭这水泊地利,足可固守过冬。待来年春暖,再做图谋。”
鲁智深合十拂掌,声如洪钟,却藏着几分忧心:
“武松说得是地利优势,只是贫僧近日巡寨所见,难民饥寒交迫、面有菜色。
守得住性命,难渡得寒冬。粮草不足、药材匮乏,这才是眼下最大的难关。纵使金兵不来,寒冬亦能夺人性命。”
花荣立于一侧,眉目清俊,眼神审慎:
“是呀!各位说的事都很紧迫!我日夜登高了望,近日北地烟尘渐多,金军清剿散落义军的势头也越来越紧。
如今南北隔绝,不知江南战局如何、岳将军主力何在、扈成一行人能否顺利归队。
音讯不通,便是最大的隐患。一旦北方无路可退、江南再有变故,我等便是孤军悬于苏北湖泽。”
郭盛手持画戟立在旁,性情稳慎,附和道:
“花荣兄所言极是。如今人手残缺、战力不齐、外援不明。当下最紧要的,一是加固水口寨防,二是寻找采购粮草、安顿难民,三是派人伺机打探南北消息,不可闭目守寨。”
贾虎突然开口,性子朴实刚直:
“俺不懂太多大局!只懂守住寨子、护住百姓、熬过冬寒!
小二小五兄弟伤病未愈,小七日夜操劳,寨中人心已然牵挂。咱们多辛苦些,轮班巡湖守夜,护住寨子安稳,便是眼下最实在的事!”
“水军有我张顺在,保证没问题。陆战就只能指望各位了!”张顺笑着道。
几声疲惫的苦笑响起,屋内紧绷的愁绪稍稍减轻一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议后续任务分派。
帐内灯火温软、芦荡寂静、寨中安稳平和。
所有人都以为,天下虽乱,尚有江河阻隔、江南安稳、宋军主力尚在。
无人知晓。
就在这片湖泽安然议事的同时。
千里长江,已然血染波涛。
大宋江防,已然彻底崩塌。
一场倾覆南北的滔天大祸,已经悄然压向江南大地,即将牵动天下所有残存义军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