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0日破晓之前,天色最暗之时,梁山抗金派、林冲二龙山、张宪宋军、高托山等义军趁天色掩蔽,合力死冲金阵,一举凿穿金军前沿,分割其阵形、冲乱其队伍。
此番猛击来得猝不及防,金军全军大乱,各部被冲散割裂,首尾不能相顾。
乱战之中,张宪力斩蒲察思,鲁智深生擒腊须罗,伯德六斤拼死突围、才没被杀。
这三员只是前阵领兵大将,虽一死一俘一逃,折损不小,却仅仅是数万金军之中三路统将,大营之内尚有四五名同品级将领尚在,建制根基并未动摇。
乱象虽烈,却绝非全军主力溃败。
此战金军本就是大举合围,兵力数倍于联军,大部精锐完好无损,甲仗齐整,只不过暗夜遭袭,阵形被撕开割裂,一时陷入被动。
越是大乱关头,越显主帅沉稳。
后阵主帅纥石烈雾屹立高台,神色平静,全无半分惊惶。
他看得清清楚楚:联军只是借着夜暗突袭得手、破了外阵,斩杀俘获击败三名前敌统领,却根本无力啃动金军主力大本。当下乱象虽重,各支金军主力并未崩营逃散。
纥石烈雾当即有条不紊,接连发令,将余下四五员同级大将分派各处平乱:令一人领骑队四出,喝止乱卒、收拢溃散兵卒;一人统领左翼马步军就地结盾墙,稳住阵脚,挡住联军继续向内冲杀;一人调度弓弩大阵,徐徐前移,以箭雨封锁战场;剩余诸将各领本部,巡查阵中缺口,封堵被义军冲开的裂隙。
一条条军令层层落地,层级分明、井然有序。
原本四散割裂的金军士卒闻声归队,散阵重聚、乱阵再合。
女真本就军纪森严、耐战耐挫,多名主将各司其职、分头控局,数万大军的体量优势瞬间重新显现。
不过一个时辰,原本喧嚣混乱的金阵,一点点压下动荡,从破碎紊乱中,硬生生重新凝出厚重、森严的整阵。
兵甲如林,寒气覆地。
稳住阵形的金军,再无大破绽可抓,反倒凭借绝对人数优势,缓缓向前碾压推进。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好在大量梁山二龙山的难民义军,已经趁着刚才的混乱,南逃而去。那里是梁山泊东部湖泊。
水泊岸边,张荣数百艘舟船尽数靠岸,千帆罗列,舟师士卒全力奔走,拼命接应突围而出的义军将士、流离百姓。
阮小七,张顺,李俊等人和张荣部下贾虎,郑握等人分别带领一些船只,阻拦金军水师的袭击。
虽然东平湖的金军船只,被阮氏三雄等人烧了上百艘,但梁山泊附近还是有不少金军船只。
好在相比水上为生的张荣、阮氏三雄、张顺等人,金军不善水战。否则张荣不但救不了众人,还可能搭进去自己的命。
饶是如此,和金军水师的交战依然紧张激烈。
此时已有大批人马、妇孺老弱侥幸登船,匆匆解缆离岸。
可旷野之上,仍有数千难民、伤兵、掉队义师,尚在跌跌撞撞奔逃,距离滩头渡口尚有甚远,迟迟无法抵岸登船。
前路是烟波湖水,生路在船;
后路是万千重整完毕、稳步压来的金军铁阵。
箭风渐近,马蹄渐急。
旷野之上,追兵已至,漫天杀机逐渐逼近渡口平原。
就在全军惶急、人人只顾奔逃之际,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勒马横刀,独自停在逃兵最后方。
青锋映血,残风猎衣。
杨志,回身断后。
旷野大乱斗厮杀未歇,烟尘漫天,血水浸透荒草。
刚才各路势力绞杀一团,阵线崩碎,人声马嘶乱作滔天洪浪。林冲趁着乱军交错的空隙,死死拽住带伤的杨志,奋力往外突围。
杨志右腿旧伤崩裂,血水顺着绑腿不断往下淌,每跑一步,骨骼都像被针扎火燎。
他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异常平静。
“林教头,别拉了。”
杨志猛地抬手,按住林冲的臂膀,硬生生停住逃亡的脚步。
林冲一怔:“杨兄!后面追兵将至!不走便是死!”
杨志缓缓摇头,目光扫过这片血染的旷野,眼神里藏着难掩的疲惫。
“我这一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
“落魄、亡命、丢官、弃家、失了生辰纲、败了梁山势。
一辈子颠沛流离,一辈子都在跑。逢敌便避,遇祸便逃。
逃官司、逃追杀、逃命运、逃乱世。”
“逃够了。”
短短三字,落得决绝。
“今日大乱,弟兄们能冲出去的不多。你走,我留下断后。”
林冲目眦欲裂:“你疯了!区区残躯,如何挡得住金军伪军洪流!”
杨志笑了笑,笑意苍凉,却无比坦荡。
“我杨志半生苟活,从未为旁人站住一次。
今日,我不逃了。”
说话间,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那柄陪伴他半生的祖传宝刀。
刀身沉重,藏尽他半生屈辱、半生不甘。
这是当年东京闹市斩杀牛二的刀,是杨家世代相传的刀,是他仅剩的、最干净、最贵重的东西。
杨志双手托刀,郑重递到林冲掌心。
“林教头。”
“此刀乃杨家传世。我这一脉,只剩我与侄子再兴。
我今日必死,再兴可能尚在江湖。”
“你若能活出去,他日有缘见到杨再兴。
替我把这柄刀,交给他。”
“告诉他——
他祖上代代为国死战。
他叔父一生逃亡,一生愧悔。
今日,终于敢为家国、为弟兄、为身后之人,死一次。”
林冲双手攥着冰凉刀身,指尖微颤,喉间哽咽难言。
他看着杨志坚定的眼神,知道此人半生逃避半生漂泊,一旦立定心意,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乱世之人,各有归宿。
有人一生勇烈,有人终局一刚。
林冲重重颔首,不再多言,只沉声道:“杨志兄弟,我必不负你托孤。”
杨志松开刀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压了一辈子的重担。
他抬手整理残破甲胄,挺直脊背,缓缓转过身去。
身后,是义军和难民突围求生的生路。
身前,是铺天盖地、蜂拥压来的金军与伪军步骑。
烟尘滚滚,敌阵如山。
杨志一人独立旷野,右腿带伤,身形孤峭。
半生逃亡,今日,止于此地。
半生愧怍,今日,偿于此身。
他挺起随身长枪,杨家枪法起手式稳稳扎开。
旷野奔逃的人群里,不少老兵、伤兵望着杨志身影停下脚步。他们身上箭创刀伤累累,自知难以赶至渡口,就算勉强抵达,也会挤占老弱妇孺登船的位置。与其在旷野被骑兵追猎屠戮,不如留下来挡上一阵。
杨志和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他们在人生最后关头,选择以血肉之躯阻挡千军万马。虽然如同螳臂当车,但精神令人陡生敬畏!
风吹乱杨志鬓边乱发。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浮起数十年前的旧影——幼时卧在铺子上,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哼着杨家男儿的祖训歌谣,教他勿忘祖风、无愧将门。
时隔半生,歌谣犹在耳畔。
乱世浮沉、半生磋磨,他从前不敢唱、不配唱。
今日绝境之下,终于敢坦坦荡荡,唱给自己,唱给列祖列宗。
嘈杂杀声之中,杨志嗓音低沉、轻柔,却字字铿锵,缓缓哼唱:
“杨家好儿郎,上阵从不慌!
长枪猛如龙,宝刀斩四方!”
一遍轻吟,洗尽半生怯懦。
再吟一遍,散尽半生愧悔。
他笑了,笑得苍凉,也笑得坦荡。
今日,他杨志,便做一次真正的杨家好儿郎。
歌谣落音,双目骤然迸出寒芒!
他看向身旁的战友们。发现他们面对钢铁洪流一样的金军步骑,居然无人面露哀愁,反而都是发出一种看淡生死的笑意。
杨志大喊一声:“兄弟们,做好准备!
杀!……”
蜂拥而来的金军伪军,见仅有一列百八十人拦路,先是一怔,随即轰然杀来。
箭矢,长枪,马刀,流星锤,狼牙棒,金军各式武器一齐招呼。
其实,哪怕仅仅是直冲过去,杨志他们也会被踩踏而死。
金戈贯甲,血染征袍。
乱军吞没身影,厮杀声震天。
远处突围路上,林冲勒马回望。
漫天血色之中,那列孤军阻拦的身影,成了这片大乱斗里,最干净、最悲壮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