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深秋,北风穿太行余脉,山寒石冷。
鹤壁以西、太行深处的卢家堡依山而建,壁垒森严,远离平原战场喧嚣。此地山重谷深,道路崎岖,大军难以铺展,故而在山东遍地狼烟、二龙山血流成河之时,这片山中堡寨尚能偷得片刻安宁。
堡中今日有两位贵客同至。
皆是太行山中赫赫有名的忠义豪杰——赵云、梁兴。
二人齐名河朔,聚众结社抗金,游走群山之间,屡袭金军粮道营寨,是两河义军里最坚韧的两股火种。世人因赵云忠义无双,常称其“南宋赵云”;梁兴年少勇悍、深得民心,山中人皆呼“梁小哥”。
二人同与卢俊义对坐石厅,茶烟袅袅,避开了外头呼啸山风。堡中燕青、许贯忠亦随卢俊义同坐石厅。
五人皆是看透乱世局道之人:卢俊义沉雄持重、胸藏大局;燕青机敏通透、熟知各地金军布局;许贯忠冷眼观世、善析天下大势;梁兴、赵云久在两河山林,日日与金军周旋,最懂敌军虚实。
茶烟袅袅,炉火跳跃,众人围炉而坐,避开平原血战的喧嚣,静静论当世女真三大将帅。
卢俊义率先开口,声沉如石:
“如今大金压得天下倾覆,并非只靠兵甲之盛,实是三员主帅撑住全局——完颜娄室、完颜宗弼、完颜挞懒,三人各擅其长,无人可轻易匹敌。”
许贯忠微微颔首,目光通透,缓缓拆解:
“完颜娄室,大金第一宿将,沉稳老辣,百战无虚。
此人不贪冒进、不逐小利,善围城、善困敌、善收残局。陕西诸路、河东方镇,皆是他一步步啃下来。他不狂、不躁,却最是难破,是大金真正的定海神针。”
燕青久历南北、沿途多有见闻,接话道:
“完颜宗弼,金兀术,最贪战、最敢冲、最喜千里奔袭。
他性子暴烈,求胜心切,虽不如娄室稳重,却最擅长摧枯拉朽、扫境屠疆。此番列阵江北,即将南下的金军,皆是他的主力。此人锐气最盛,却也最易骄狂,破绽藏在胜心太重。”
梁兴常年在太行游击,最吃挞懒一路的苦头,沉声说道:
“完颜挞懒,最狡猾、最善笼络人心。
他坐镇山东日久,不似娄室强攻、不似兀术猛进,专以招安、分化、离间瓦解义军。
此番梁山崩盘、宋江降金、诸部分裂,大半皆是挞懒攻心之计。他最懂汉人软肋,最会乱中原人心,比刀兵更毒。”
赵云攥紧双拳,有感而发:
“三人分镇三方——娄室压西、兀术冲南、挞懒镇东。
我与梁小哥在太行拼死游走,可金军三巨头层层锁局,山西、河北、山东尽数被其掌控。
山东二龙山血战崩盘,我等明明心知国破家危,却困于群山之间,兵微将寡,看得见倾覆,出不得深山,根本无力驰援。”
一席话说得满厅默然。
英雄在世,最痛不是战死沙场,而是乱世倾颓,手足受难,自己却束手无策。
赵云又咬牙道出自家难处:
“我本欲奔赴山东助战,可心中牵挂未解。我的母亲张氏,尚囚在垣曲县大牢,那处金军屯驻重兵,守备如铁。我麾下义军有限,进退两难。”
卢俊义指尖微顿,默然良久。
他身在太行纵深,手中聚着大名府残余旧部、乡勇义兵,可山川阻隔、山路险绝,金军沿路设卡层层封锁。
不是不救,是根本无力救援。
一旁梁兴亦沉声道:
“我与赵云同驻太行,唇齿相依。如今山东崩盘、金军尽数稳住中原防线,日后必收紧山隘,清剿两河义社。我等困于深山,没有朝廷粮饷支援,一切吃穿用度都要自筹,只能寄希望将来哪位南方将军打过来,接上头,抗金大业才好维持。”
家国皆乱,英雄束手,忠孝两难,壮志难伸。
卢俊义闻言长叹,心中了然。乱世之中,人人皆有枷锁,无人能够全然洒脱。
片刻之后,赵云、梁兴二人心事重重,双双拱手告辞,重返山中营寨,固守太行义旗,伺机再图抗金。
客人离去,石厅渐空。
卢俊义起身踱步,正欲思索天下局势,忽闻石屋外隐隐传来孩童清浅歌声。
调子简单,往复循环,朗朗上口:
“山丘多木,潜龙其中,一飞冲天,江山可定。”
曲调稚嫩,字句极简,却字字砸在卢俊义心头。
他走出屋外,只见卢万里拿着竹剑,边耍边哼,无忧无虑,浑然不知自己口中歌谣藏着深意。
卢俊义唤住他:“万里,你方才唱的是什么曲子?”
卢万里仰起小脸:“随便唱的呀,山上卖货郎教我的,我觉得好玩就记下来了。”
卢俊义眼神骤然凝重。
“山丘”合为“岳”字。“多木”合为“森”或者“林”字。
潜龙在山,待时而起,一飞冲天,可定江山。
这绝非寻常乡谣,分明是一句暗藏天机的谶语。
他神色郑重,蹲下身来,望着儿子:
“万里,此句不是闲歌,是谶语。”
卢万里眨眨眼,一脸懵懂:“谶语?什么是谶语?”
“谶语就是,预示世道更迭、天下大事的歌谣。”
“父亲,谶语怎么写?”卢万里好奇问。
见儿子求知欲满满,卢俊义甚为高兴,于是拿过卢万里的竹剑,在地上划出“谶语”两个字。
“谶这字好难写,也好难记,太复杂了!”
卢俊义望着远山云雾,缓缓拆解,字字分明:
“你记好——两人边说话,边戈韭菜,便是谶。”
一语拆字,通俗易懂,儿子瞬间印象深刻。
卢万里似懂非懂,又蹦蹦跳跳哼着那句潜龙歌谣,穿院而过。
……
堡内另一侧,偏院堂屋清雅安静。
李师师正坐于白石板前,手执炭笔,教寨中妇人识字写字。
一众乡野妇人大多一生只懂炊饭织布、缝衣劳作,看着纸上横竖笔画,不免有人低声疑惑:
“李姑娘,我们寻常百姓,会做饭、会裁衣便能度日,学这些文字,又有何用?”
语落,周遭几人纷纷点头,皆是一般心思。乱世活命尚且艰难,读书识字,看似多余。
李师师闻言,并未辩驳大道理,只轻声讲了一桩近在眼前的真事:
“上月,堡外村落的李大婶,收到远在军中儿子寄来的家书。通篇字句,她一字不识,握着信纸急得双眼含泪,满头大汗。为了一纸家书,足足跑了三里山路,赶来寻我代为读信。”
“她怕儿子在外遇险、怕家中牵挂落空、怕千里骨肉音讯不明。”
“乱世之中,识字不是风雅,是知骨肉平安、是知世道黑白、是有事不至于一无所知。”
几句朴实真话,落地有声。
满室妇人尽数默然,再无人质疑。
恰在此时,门外轻快歌声飘过,卢万里舞着竹剑,蹦跳经过,口中依旧反复吟唱:
“山丘多木,潜龙其中,一飞冲天,江山可定。”
李师师闻声抬首,唤住孩童:“万里,你方才唱的什么?”
卢万里当即大声复诵一遍谶语短句。
李师师细细听了一遍,字句简单、节奏规整,朗朗上口。她一时不解天机深意,只觉童声清脆,文字简单好记,恰好适合用来教妇人认字、记字。
她微微一笑,于是把这首歌谣写在白石板上。
“山丘多木,潜龙其中
一飞冲天,江山可定。”
妇女们跟着李师师一个字一个字学。
每个字的象形来源,含意,李师师都耐心解读。
妇女们突然感觉识字也不是难如登天的事,只要掌握原理,都是可以慢慢学会的。
乱世深山,这里就是一片难得的静土。
一首不知来由的货郎童谣,自此悄然落入卢家堡妇人之口、稚子之耳。
无人知晓——
这句轻轻传唱的山野谶语,
将在数年之后,震动南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