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烟尘翻滚,金军、伪军、二龙山、张宪宋军、高托山等义军、梁山分裂后的两派,全都绞杀成一团,刀光映日,血溅荒草。
这就是为什么叫梁山大乱斗的原因!
普通战事,往往是两军对垒,阵线分明,你攻我守。可此刻这片平原,阵营早已揉碎、混杂,再没有整齐清晰的战线。
同一面旗号的人,未必是战友。梁山降军里,王雄一部拼命冲杀二龙山;董平一部却大肆劫掠财物;周通一部只是出工不出力。不肯投降的石秀、索超他们,则率领梁山抗金派,猛攻看管梁山老幼妇孺的守军。
金军既要抵挡正面冲来的张宪,还要提防身侧心怀异心的梁山降卒。义军、二龙山士卒四处穿插,逮着机会就砍杀金军,冷不丁又会和立场摇摆的梁山人撞在一起。
到处都是混战,敌我难分。有人前一刻还并肩冲锋,下一刻发现立场相悖,刀矛便相向而指。呼喊声杂乱不堪,有金人的号令,宋军的呐喊,义军的呼喝,还有梁山弟兄悲愤的怒骂。马蹄踏过倒伏的旗幡,兵器撞击的脆响、伤者哀嚎混作一团。
伯德六斤经前番数次大败,早已收敛傲气,持枪稳守,不敢再半分轻敌。面对威名渐起的张宪,他沉马压枪,招招求稳,只求抵住攻势、等待局势变化。
两人战马盘旋,双枪翻飞,硬碰硬鏖战三十余合。
张宪年青气锐,枪法精猛灵动,进退如风,枪势越打越急,步步逼近。起初伯德六斤尚能勉强招架、拆招互抵,可越往后,越觉心惊。张宪枪路虚实难测,时而刚猛贯扎,时而刁钻巧挑,步步蚕食他的防守空间。
伯德六斤本就心中挂着身陷乱军的腊须罗,心绪难安,打着打着,心神愈发浮动。他越是心急想尽快破局脱身,手上招式越是拘谨紊乱,防守破绽渐渐显露。
三十合一过,战局彻底倾斜。
张宪瞅准他喘息不接、心神分岔的一瞬,骤然变招!
虎头湛金枪骤然提速,一道冷亮枪芒穿透漫天烟尘,不走偏招、不做虚晃,笔直穿心而至!
这一枪快、准、狠,封死伯德六斤所有闪避角度。
伯德六斤浑身汗毛倒竖,仓促横枪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双臂剧震,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身子一仰,险些翻落马下。
然而,张宪枪势未竭,寒芒再次逼近心口!
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眼看伯德六斤就要毙命枪下,斜刺里陡然杀出一道铁骑,破阵冲来!
蒲察思眼见主将身陷必死之局,不顾阵前矢石纷飞、不顾自身兵力单薄,舍命直冲战团,长枪奋力横拦而出!
又是一声刺耳金铁交鸣!
蒲察思拼尽一身蛮力,硬生生将张宪这记绝杀挑偏半寸。
险死还生!
“伯德将军!快走!”
蒲察思吼声沙哑决绝,眼神悍烈,死死挡在张宪身前。
“此处我拦敌!你速速突围!”
伯德六斤心神巨震,望着替自己挡下死招的袍泽,喉间一涩。他深知宋军合围逼近,再逗留便是双双殒命。万般愧疚压在心头,却只能咬牙勒马,含泪纵马突围,拼死冲开一道缺口远遁而去。
战场中央,仅剩蒲察思一人独对张宪。
他本是仓促驰援,一路冲杀早已耗损气力,此刻孤身断后,更是以弱敌强。
张宪杀意已凝,调转枪头,直扑蒲察思。
蒲察思毫无退意,持枪死挡,拼尽残余气力缠斗。可气力差距、枪法差距摆在眼前,不过七八九个回合,他便节节败退,身上甲片接连被枪锋划破,伤口渗血,动作愈发沉重。
最后一合,张宪避过他拼死一格,手腕一转,枪尖穿破重重防御,精准刺入蒲察思胸腹之间。
噗——
热血喷涌而出。
蒲察思身形猛地僵住,长枪脱手,却没有立刻倒下。
他费力抬眼,遥遥望向伯德六斤突围远去的方向。
确认主将平安脱围,他紧绷的眼神才缓缓松弛。
下一瞬,高大身躯轰然落马,尘土染身,当场殉国。
风卷沙场,血色烈烈。
张宪收枪驻马,枪尖血珠点点滴落。
逃至远处的伯德六斤勒马回头,亲眼看见蒲察思落马的一刻,心口骤然如巨石碾过,浑身冰凉。
他活下来了。
是同袍替他死的。
这一日二龙山南部的血色战场,成了伯德六斤一辈子跨不过的心结。骄傲尽碎、傲气尽消,只剩沉甸甸的亏欠与刻骨恨意,深埋心底,他与岳家军的梁子彻底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