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10月30日。
山东,梁山大乱斗正杀得天昏地暗,金戈相撞,血肉横飞。
而江南越州(今绍兴),细雨绵绵,寒意浸骨。
赵构本在建康(今南京),虽口头扬言要御驾亲征,可听闻江北诸州接连陷落,金兀术大军步步压向长江,心中已然底气尽失。他的车驾仓皇南逃,落脚越州。满城挤满逃难而来的官吏与百姓。檐下雨珠不断滴落,敲打着窗棂,一片凄清。
李清照斜倚在木窗边,身上裹着厚厚的素色锦被。
自赵明诚亡故之后,她便一病不起,寒热交替,汤药日日不离。今日总算是稍稍好转,能够勉强坐起身来,只是面色依旧苍白憔悴,鬓边青丝也添了不少霜色。
窗外烟雨笼罩着江南的山水,可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蒙蒙雨幕,飘回了数月之前的那段岁月。
思绪缓缓倒转。
那是今年3月,江宁城内鸡犬不宁,御营军统制 王亦发动叛乱。
赵明诚身为江宁知府,守土有责,可叛军作乱之时,他心中惊惧难抑,竟趁着夜色,从城墙上缒下,弃城出逃。
一城黎民百姓,就此抛在身后。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一世文名,半生清誉,一朝尽数毁于这一场临阵脱逃。朝廷降旨,将赵明诚罢官削职。
夫妻二人,只得收拾残存的金石书卷,狼狈离开江宁,沿着长江顺流南下,四处漂泊。
船行至乌江渡口。
江水滔滔,滚滚东流,这里便是当年楚霸王项羽兵败自刎之地。江风卷着冷雨扑在船舷,满目尽是萧瑟悲凉。
赵明诚立在船头,望着苍苍江水,垂首默然。
弃城的罪责如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满心愧悔,却又无力辩驳。半生钻研金石文史,本想做一世清流名士,到头来,却落得这般苟且的下场。
李清照立在他身侧,望着滚滚乌江,望着破碎的中原河山,再看身旁丈夫那颓丧的背影。
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她没有厉声斥责,也没有悲声质问,只是迎着江风,低声缓缓吟出四句诗: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二十字,字字如锋。
没有怒骂,没有诘难,可每一句,都重重砸在赵明诚的心上。
他浑身发冷,站在江风中,久久说不出一句话。乌江的江水,仿佛也在映照出他自己的怯懦。
乱世之中,朝廷人才凋零。
文武大臣或战死,或叛逃,或遁隐,赵构身边可用之人寥寥无几。
思及赵明诚虽有弃城之过,却素来通晓民政,又饱读诗书,便下旨重新起复,任命他为湖州知州。
久遭罢黜,忽得圣恩,赵明诚大喜过望。
于他而言,这不仅是官复原职,更是洗刷一身污名、重展抱负的机会。他心中燃起满腔希望,只想着赴任湖州,好好履职,挽回往日的声名。
他匆匆赶赴天子所在地,拜谢天子恩典。
而后便即刻动身,奔赴湖州赴任。
谁知乱世里行路,风雨兼程,旅途劳顿,赵明诚途中染了重病。病中心绪急切,急于痊愈,胡乱服用汤药,药性相冲,竟就此一病不起,客死在赴任的路途之上。
大喜之后,便是骤然的生死别离。
丈夫猝然离世,半生相伴的知己、满箱的金石藏品,在兵荒马乱之中流离散失不少。国破、家败、夫又死,重重苦难压在李清照肩头。
巨大的哀恸摧垮了她的身体,她就此大病缠绵,几度在鬼门关徘徊。
思绪收回,又落回越州这间病室。
窗外细雨依旧淅淅沥沥。
同一日,十月三十。
北方山东,万千将士浴血厮杀,为家国拼杀生死,兵刃相交,血流成河。
江南越州,一位才女卧病窗前,背负家国与亡夫的悲恸,在烟雨里独自浮沉。
山河破碎,乱世滔滔。
有人于沙场浴血,有人于江南飘零。
这便是靖康之后,世间众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