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渡战斗后第三日,硝烟依旧沉沉盘旋在江岸大地之上。
江面上浮尸大半被湍流卷走,滩头黑红血泥浸透土层,一脚踩下,黏腻湿滑。断矛残弓、碎甲弃刃散落数里江滩,零星余火隐于焦土间,时不时升起一缕惨淡黑烟。
一夜破江的旷世血战,已然尘埃落定。
金军一部留守马家渡巩固滩头大营,主力数万铁骑尽数拔营西进,兵锋直指建康,江南屏障彻底洞开。
自镇江通往建康的官道之上,一队人马风尘滚滚而来。
张宪、牛皋、扈成三人并辔而行,身后跟着八百从山东百战余生的残余部卒。
自10月30日梁山泊启航,历经河道南下、东海避寇、常熟安置、陆路奔袭,整整一月颠沛辗转,只为早日回到岳飞麾下,归营述职、重回战阵。
一路行来,沿途溃兵流民不绝,人心惶惶。三人沿路听闻噩耗,心下不禁一沉。
两日前马家渡江防大战,宋军苦战失利,都统制陈淬壮烈殉国,长江天险失守,金军全线压向建康。
战火遍地,秩序崩塌,乱世苍茫,三人一路向西,却始终打探不到岳飞主力的确切去向,心中焦灼难安。
正当众人前路茫然之际,队伍行至建康东北钟山(紫金山)脚下。
只见山林要道、岗哨林立,宋军旗帜隐现,兵马出入不绝,竟是一处完整的宋军驻营重地。
三人心中一振,即刻上前问询。
一问方知——
马家渡战败之后,岳飞不愿随杜充溃逃、更不肯弃民而去,收拢各部残兵,退守钟山,在此安营扎寨、重整兵马,伺机再战。
千里奔波,终得归处。
三人即刻领八百部卒入营,顺利见到岳飞、徐宁、王贵、徐庆一众将官。
帐中灯火恍惚,满帐皆是战后疲惫与沉郁。
岳飞望着风尘仆仆、满身风霜的三人与身后残卒,眉宇间略有暖意,随即沉声开口,将三日前马家渡一夜崩盘的始末缓缓道来。
从采石、慈湖两度拒敌,金军无路可破,转攻马家渡;
再到金军借李成败船、强征民船,一夜集齐渡江巨舰;
从杜充坐视江岸、调度失当,水师受制不敢决战;
直至王燮侧翼先逃、全军崩裂,老将陈淬孤军死战、以身殉国;
最后诸军尽溃,唯自己一军死战断后,保全残兵撤出江岸。
一番话说毕,帐内死寂无声。
牛皋性子最烈,最先按捺不住,双拳攥得咔咔作响,满面憾恨:
“可恨!我等自一个月前动身,沿途金军骚扰不断,沿途又见江北难民流离,于心不忍,便一路收拢、一路安置。救人耽搁了时日,偏偏迟了这三日!
若是我等早到一步,凭手中兵刃,拼死也要拦住金兀术一阵!岂能让他如此轻易踏破长江天险,害陈都统白白殉国!”
扈成立于旁,面色沉冷,心底百感交集,缓缓开口:
“一路自梁山泊南下、到了淮河入海口继续南下,沿途所见,州县残破、百姓奔逃。
原以为长江天堑可保江南安稳,没想到一夜崩塌。
我此次申请出战山东,一半为救援难民,一半私心寻觅舍妹。如今江防尽破、建康危急,乱世愈发汹汹,前路难测,我与舍妹扈三娘在鼍潭湖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见一面。”
他语气不激不怒,却藏着乱世之人最深的茫然。
张宪神色沉静,目光落在帐外肃杀山色,字字稳重:
“大势崩坏,非一战、一人之过。
杜充调度僵化、诸军畏敌、军心离散,积弊已久,才有今日江岸惨败。
我等虽未赶上此战,却已亲眼看见乱世全貌。
往后不再是守江御敌,而是步步苦战、寸土求生。
我等归队,兵马虽少,人心尚整,愿随将军死守再战。”
王贵久经战阵,见惯胜负,心底只剩沉郁,低声叹道:
“陈都统忠勇无双,奈何受制于溃军大局。
当日若是侧翼稳得住、诸将肯死战,江岸未必会崩得如此之快。
可惜、可叹。忠良殉国,怯者逃生,最是乱世不公。”
徐庆性子刚猛,最恨临阵逃卒,咬牙开口:
“最可恨便是那王燮!
两军僵持、胜负未分之际,他不战先逃,直接崩了整条阵线!
若非此人怯敌叛国,陈都统不至于孤军赴死,大江不至于一夜失守!
此等败将,他日若有再见之日,必当问罪!”
徐宁望着帐中众人,想起昔日呼延灼的将门遗志,心底唏嘘,缓缓道:
“江防之败,不在兵弱,在人心不齐、调度失机。
老将赴死,壮士悲歌。
我辈幸存之人,更不能辜负这满滩忠骨。
今后朝廷恐怕自身难保,你我诸位只能自勉,哪怕河山残破,亦要守住一丝大宋血性。”
众人各抒胸臆,帐中憾恨、悲愤、凝重、决绝交织一处。
岳飞静静听着众人所言,目光扫过帐下每一张面容,沉声道:
“过往已矣,悲叹无用。
今日我军退守钟山,残兵虽弱,军心未散、血性未凉。
金军锋芒正盛,不可贸然倾巢决战。
然建康不可不救。
我军暂在此地休整,寻机会袭扰金军侧翼,牵制敌军攻势。
倘若竭尽全力,依旧无力阻拦金兀术攻破建康,那时,我们再另寻一处立足之地,伺机再战。”
一众将领齐齐拱手,沉声应命。
乱世残军,于大败之后,再立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