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10月下旬,建康外围。
岳飞所部驻守建康外围壁垒,连日警戒、防备金军突袭。
紧接前面岳飞从杜充大帐出来,回营后得到情报,金军斜卯阿里和蒲鲁浑部,逼近和州与无为军。
得到消息,岳飞立刻通知徐宁、王贵、徐庆前来商议。
徐宁因为是梁山旧人,怕引起朝廷怀疑,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对外假托是山东乡绅张强的侄子张明。
军中无人知晓此人真实出身是梁山金枪教师,只当是稳重干练、熟稔江北山川地势的乡部武官。
案上铺着残破江北舆图,形势触目惊心。
岳飞指尖缓缓划过淮扬、沿江一线,声线沉冷:
“眼下大局已烂。江北三处要地,楚州、和州、无为军,尽数被金军合围猛攻。”
“赵立死守楚州,孤军被围,内外断绝;和州、无为军临江扼渡,是江北最后几处江防屏障,如今皆困于战火,旦夕可破。”
王贵眉头紧锁,沉声接道:
“金人冬季大举南侵,攻势极猛。朝廷主力退守江南,无力北渡支援。三处孤城各自为战,没有援军、没有粮秣,撑不住太久。一旦三地尽数陷落,金兵即刻压抵大江沿岸,建康首当其冲。”
徐庆攥紧腰间刀柄,语气焦灼:
“江北官军早已溃散,州县无兵可守,无将可用。仅凭几城忠勇军民死撑,终究是以卵击石。”
帐中一时沉寂。
此时一直默然观图的徐宁(张明),方才缓缓开口。他常年搜集江淮情报,比较清楚江北溃兵势力底细,语气克制而客观:
“如今江北能战的兵马,并非只剩朝廷残军。郦琼、孔彦舟两部,拥兵数万,盘踞淮甸之间,至今未被金人击溃。”
这话一出,帐内三人皆是侧目。
世人皆知郦、孔二人是乱世巨寇,劫掠乡里、拥兵自重,向来不受朝廷节制,名声极差。
徐宁继续说道:
“我往来江北多年,深知此二人手上皆是久经厮杀的溃兵悍卒,战力远胜州县乡兵。现下金军尽围三城,主力耗在坚城之下。若是此时能招抚、联合郦琼、孔彦舟两部,借他们数万兵力袭扰金军后路、抄掠粮道、牵制围城金兵。”
“楚州、和州、无为军的围城压力,便可瞬间大减。”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无可奈何的权宜设想。
不是信得过二人品性,而是乱世战局,只论兵力、不论人品。江北无兵可用,是眼下最大的死局。
王贵立刻摇头:
“此二人反复无常,唯利是图,叛降如儿戏!此前朝廷数次招安,旋即复叛,祸乱地方更甚流贼。如何能联?”
徐庆亦道:
“养寇自重,引狼入室!这等人,绝不可信!”
徐宁微微颔首,坦然道:
“我自然知晓二人狼子野心,绝非忠义之辈。”
“可如今形势迫人——忠臣义士皆被困死孤城,拥兵强者偏偏坐视旁观。”
“若能暂借其力,先解江北围城、挡住金人渡江大势,保住淮南根基。待大局稳住,再徐图收编、裁制此二部,未尝不是绝境活法。”
岳飞静静听完全部争辩,目光久久落于舆图上被重重围困的三座城池。
帐外寒风穿帐,吹动图卷边角。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一语道破乱世无奈:
“张明(徐宁)所言,虽险,却是眼下唯一破局之想。”
“江北无援、孤城困死、金人势大。若有本地重兵牵制敌后,战局确有转机。”
“只可惜,郦琼、孔彦舟,有兵无义,有利无忠。乱世之中,他们只会择强而附,绝不会为大宋死战。”
“我们想联寇抗金,可在他们眼中,或许早已在观望金宋胜负,随时准备择主而降。”
一语落定,帐内尽是沉郁。
众人看着地图上三座被金军铁桶合围的江北重镇,心中了然:
不是无计可施,是可用之人、可用之兵,偏偏心不可用。
也正是这一夜帐中叹息、眼睁睁看着江北崩坏、无势可借的无奈,让岳飞愈发笃定——
日后必须北上经略淮东、联络民间义军,不靠叛将巨寇,只靠自家忠义兵马,守住江北山河。
岳飞指尖又移到另一页江北谍报,神色更加沉重。
“说到郦琼,此人本是州学儒生,早年投奔宗泽,河北沙场奋勇杀金,一腔志意原是要收复中原。
宗泽亡故之后军中大乱,他被溃兵推举为首领,率众南下,朝廷授他楚州安抚使,如今尚且自成一部。
此人知书懂兵,骁勇过人,心底素来鄙夷孔彦舟那般劫掠百姓的行径。”
话锋微微一沉:
“可他麾下兵马众多,粮草不足,部曲也时有扰民。乱世洪流滔滔,纵然初心尚正,前路却难预料。
世上最令人叹息的,便是这般本心向正的人,却被时局、军心、朝堂,一步步逼着走。今日为国,来日孰知结局。”
岳飞突然感慨道。抬头望向帐外。
帐外北风卷着寒云,大江之上浪涛翻滚。
金兀术坐镇江北大营,岸上连营绵延数十里。马家渡尚未开战,他不愿坐等杜充把长江防线经营稳固,已经先分两支兵马,向西横扫沿江州县。
一路由斜卯阿里为先锋,直扑和州;一路由蒲鲁浑带领,威逼无为军。韩常带领一部人马,作为他们的补充。
和州城头,宋军守将站在女墙之后,远远望见天边烟尘大起,金人的马队漫过郊野。城外村落早已十室九空,百姓扶老携幼向着山野深处逃难,田亩荒弃,处处都是焚毁的茅舍。
城中守军本就士气低落。杜充远在建康,多疑好杀,却拿不出御敌的计策,消息传到和州,将士人心早已动摇。城头弓弩备得虽足,可将官心中惶惶,并无死战的决心。
斜卯阿里并不急于立刻强攻。先遣女真骑兵四面围住城池,截断和州向外所有道路,游骑来回驰骋,震慑城头守军。再驱使被俘的江北百姓,推着云梯、鹅车,驱至城下。
城头宋军放箭如雨,百姓和金兵一批批倒在壕沟之前。可后面人马源源不断,踩着尸身继续向前。打了大半日,城上兵卒死伤越来越多,外城城墙被飞石砸得坑坑洼洼。守将心知外援遥遥无期,建康十余万大军畏缩不动,终究意志崩塌,趁夜色大开南门,献城出降。
斜卯阿里入城之后,约束本部兵马,没有肆意大肆屠戮,只是收缴府库军械粮食,安抚城中残存百姓,留数千金兵驻守和州,立刻派人飞报金军大营中的金兀术。
消息顺着长江水路传到无为军。
无为军城池并不算高大,此地守兵更少,大半都是临时征召的乡勇,军械粗劣。听闻和州陷落,金兵转瞬将至,城内人心瞬间大乱。官吏争相收拾细软,有的悄悄出城逃亡,乡勇士卒四散奔逃,还不等金兵兵临城下,城防已经先自乱了大半。
金兀术接到和州捷报,甚为欣慰。同时发令,催促征伐无为军的部队加快进度。
金兵抵达无为军城外之时,城门洞开,街上空荡荡一片。官吏大多已经逃走,剩下的士民惶恐跪在道路两侧。金兵几乎没有经历恶战,便占据了无为军,打开府库,夺取粮草物资。
接连拿下和州、无为军,长江以北沿江要点近乎全部落入金人之手。
捷报送回金兀术的金军大帐之内。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金兀术手指敲着案上江防地图,目光扫过建康、临安的方位。
一旁的韩常挺身拱手:“和州、无为已下。杜充手握重兵,依旧龟缩在建康,不敢出动大军与我野战。宋人长江防线,已经裂开一道大口。”
金兀术缓缓点头,眼底寒光闪动:
“既如此,便可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