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漫过梁山泊的水面,烟波浩渺。
岸边人声嘈杂,大批逃难的百姓挤在湖岸,不少人还没能登船,身后金骑的马蹄声已然迫近,喊杀声、哭嚎声混杂在一起。
金军骑兵步步紧逼,刀锋映着正午阳光,眼看就要扑到人群之中。
鲁智深大步踏到湖岸高处,一把揪住腊须罗的衣领,将人提在身前,厉声喝喊,声震湖岸:
“住手!都给我停下!”
他身躯魁梧,袈裟被秋风掀得猎猎作响,手中禅杖横在身侧,擒住的腊须罗正是金军这边的重要人物。
远处阵前,伯德六斤望见这一幕。
他眉头微蹙,抬手向下一挥。
原本正在冲杀的金军士卒,闻声齐齐勒住马缰,停住脚步,攻势骤然顿住,追击就此停下。
湖边暂时陷入一阵短暂的和平,只听到湖水拍击堤岸的哗哗声响。
岸上残余的难民抓紧最后的机会,争先恐后往船上奔逃。一艘艘渡船次第离岸,驶向南部。
待到岸上,只剩下最后一条渡船。
鲁智深不再迟疑,一手扣住腊须罗,纵身一跃,带着这人跳上最后的船只。
张荣立在船头,望着沿岸已满的船只,又看向岸边许多来不及登船的义军和难民,心如刀割。
但他心知肚明——金军一旦再度合围,湖上万余百姓和义军将全军覆没。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传令:全军开拔。
所有船工奋力摇橹,船身破开湖水,朝着南方水系驶去。
岸上金军见状,立刻传令。金军水师追击。不过在刚才与贾虎,孟威,郑握和阮小七,张顺,李俊等人的水战中,大量金军船只被凿沉。
所以他们只得从远处调来新的快船,即刻从岸边驶出,紧紧尾随在后,穷追不舍。
湖面之上,一船船逃难之人在前,数十艘敌船衔尾紧追,危机悬于一线。
“鲁大师。你可得把这个金国将军抓好,张荣将军的水军损失不小。再遇到危险,还要靠这个金国将军保命。”
“放心吧,咱们能活,我就靠岸后放了他。咱们活不了,我也让他下水喂王八!”鲁智深笑道。
说完他开始惦记起各位义军兄弟。他知道林冲,武松,花荣等人已经上了船。但没看到杨志,石秀,索超等人。也没人告知他们的下落。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鲁智深船上的船工们玩命快划,等甩开后面金军船只很远。追上张荣水军大部队才放慢了节奏。此时他们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他们这是三四百艘船只,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船队。最里面是中小型民船,每条船10-100人不等。最外围是武装船只,也都是中小型船只。因为去年黄河大改道后,虽然连通了梁山泊到淮河。但黄河带来的泥沙在很多河段沉积,大型船只容易搁浅。
船队顺着淤浅的河道向南而行,水面比起梁山泊大湖要狭窄许多。两岸芦苇丛生,滩涂遍布,处处都是黄河泥沙淤积出来的浅洲。
后方的金军快船依旧紧咬不放,远远的船帆在水波上隐约可见。数十艘轻舟借着水流,步步逼近,虽然被甩开一段距离,却始终没有被彻底摆脱。
张荣站在主船船头,举目眺望后方追兵,眉头紧锁。
船队的外围武装小船已经散开,列成警戒的阵型,可这些船只本就体量狭小,又经过先前水战损耗,实在没有实力回头和金军硬拼。只能一路顺流,尽量往淮河方向奔逃。
鲁智深那艘断后小船混在船队中段,腊须罗被拘在船舱一角,手脚不曾捆缚,却有两名义军一刻不离看守,鲁智深也时时留意。这名金国将官脸色铁青,一路沉默,眼底藏着愤恨,时不时抬眼望向身后追来的自家战船。
船舱里,几名义军士卒压低声音商量,无人提斩杀腊须罗,所有人都懂此人是保命底牌。
“腊须罗是金将,伯德六斤投鼠忌器,才不敢全力冲杀。可一旦被他们贴上来,人质这张牌还能不能管用,不好说。”
“咱们只能拿他逼金军暂缓攻势,不能指望单凭他击退这么多快船。”
“腊须罗心里清楚咱们不敢伤他,小心他寻机会煽动人心,或是给对岸金兵打暗号。”
腊须罗听见交谈,抬眼看向鲁智深,声音沉稳,不带狂躁:“你拿我做筹码,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伯德六斤身负军令,剿灭这支义军是首要大事。说不定,他会舍掉我,不惜代价强攻。”
鲁智深哈哈一笑,笑声里带着乱世的苍凉:“俺说了,若是咱们能活,到了岸边便放你走。可若是咱们活不成,你便陪着大伙一起沉到这河底。你且掂量掂量,伯德六斤愿不愿意拿你的命,换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腊须罗冷声道:“我大金将士,岂会惜一身性命。只是尔等裹挟百姓南逃,前路河道处处险隘,迟早无路可走。”
话音未落,河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
是外围警戒的武装小船发来警报。
只见河道转弯之处,两岸芦苇丛中,隐约冒出数艘金军小艇,竟是金军分出的偏师,绕到前方,想要堵截船队去路。
前后皆有敌船,前路被拦,后有追兵。
三四百艘船只挤在狭窄河道之中,进退两难。
船工们个个面色发白,民船之上的百姓惊呼四起,哭喊声再次在船队里蔓延开来。
张荣高声传令,令外围武装小船上前抵挡前路的伏兵,同时命船队尽量远离河道浅滩,避免搁浅。一旦搁浅,此情此境,等于是给金人送人头。
鲁智深一手按住禅杖,侧头看向身旁腊须罗。
“这下前后堵死。你瞧瞧,你的同僚,是会停手,还是硬冲过来?”
腊须罗望向前后合围的金军舟师,拳头暗暗攥紧,心里也悬起一块大石。他嘴上说金军不惜牺牲他,可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不知伯德六斤会如何抉择。
张荣立在主船船头,目光凛冽,一眼看穿金军意图。
河道淤浅、大船难行,双方皆是小舟对战,弓弩难决大势,唯冲撞最破局。
他当即厉声传令:
“铁角冲船上前!全力加速,撞碎前路敌船!”
船队外围,十余艘船首装置了铁质冲角、船身加固的冲撞快船应声而出。
这是张荣水军仅剩的精锐,船不大、吃水浅,完美适配黄河淤积的浅河道,专门用来近身突阵、撞船破敌。
船工齐力猛划,铁角船破水疾冲,速度瞬间拉满。
前方金军兵卒见宋人船队非但不避,反倒主动直冲而来,一时大惊失色,慌忙呼喝调转船头、奋力后撤避让。
可河道狭窄,转身空间极小,金兵小艇刚动半分,已然来不及。
“嘭——!!”
数声巨响接连炸开水面。
一艘艘金军小艇直接被铁角船迎面撞中船腰。木壳崩裂、船板洞穿,河水狂涌而入。金兵士卒站立不稳,纷纷惨叫着摔落水中。
仅仅一瞬,最靠前的几艘拦路战船直接被撞穿船身。
后方其余金军小艇亲眼目睹这凶狠一击,瞬间胆寒心惊,再也不敢近身拦堵,慌忙四散退往河道两侧,远远避开冲撞船的锋芒。
他们不敢再拼近身肉搏,只能缩在远处,拉满硬弓,朝大宋船队漫天抛射羽箭。
箭雨簌簌落向水面船队,却大多落进空荡河心,杀伤力极其有限。
撞沉敌船的铁角冲船,船头死死顶着残破沉没的金舟,顺势将残骸推往河道侧边浅滩,避免阻塞主航道。
待将沉船彻底顶离水路,十余艘铁角船缓缓退出冲撞位置,调转船头,再度列成护阵,护着整片庞大船队,继续向南破浪疾驰。
前路封堵之势,顷刻间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