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开鱼肚白,晨霜裹着硝烟铺满二龙山南侧平原。
这片开阔平地之上,金军耗时十余日,征发民夫、士兵挑土夯筑了一座二十米高的巨大了望土台。底阔数十丈,层层夯土压实,坡面宽阔,一条土阶盘旋向上,本是完颜挞懒大军用来俯瞰二龙山寨、调度全军、观察山上一举一动的指挥望台。
此刻,这座原本用于观测敌情的军台,成了决定梁山旧部生死的刑台。
天快破晓厮杀到天光大亮,整个南原已成修罗场。
外围张宪、牛皋、扈成、高托山、张大刀援军被金军重重缠死,血肉硬扛铁骑挤压;二龙山山门大开,林冲、鲁智深、武松、杨志、扈三娘带伤从山上冲杀而下,内外夹击,喊杀震碎晨雾;湖面残火余烬漂浮血水,李俊、张顺、阮氏、郑天寿的小船早已遁入南方水泽,寻找张荣水军支援。
金军逐步收拢包围圈,硬生生在混战人群里凿出一块空地,将宋江、吴用、秦明、董平等围困在这座夯土高台之下。
纥石烈雾立在台底,冷眼看着这片血色战场。他清楚今日无法全歼内外义军,便盯上了这两个能动摇梁山军心的人。这座二十米高台立于平原制高点,四面八方,敌我残兵,抬眼便能望见台上身影,最适合用来瓦解义军士气。
金军甲士押着宋江、吴用二人,登上盘旋土阶,一步步踏上高台顶面。秦明、李逵、董平留在高台之下,由金军甲士看管。
伯德六斤勒马立于台底,声浪顺着空旷平原传向四方:
“宋江!吴用!此台本是我大金了望二龙山的望楼!今日命你登台喊话!叫所有梁山余众放下刀戈,弃械归降,随我大金兵马剿灭张宪援军、踏平二龙山!”
“顺者可活,违者尽数屠戮!”
宋江踏着夯土台面,立在高台之巅。二十米落差之下,整片战场铺展在眼底。
向北,二龙山陡峭寨墙历历在目,烽烟滚滚;东西南北,金军铁阵层层排布,甲胄映着惨白晨光;脚下广袤平原,尸骸枕藉、断旗碎甲,到处是残肢断臂的伤兵难民。
他静静望着这片混乱的战场,望了很久。
半生聚义、半生追逐招安功名,算计人心、赌上山寨,到最后弟兄离散,山寨崩裂,山河破碎。
晨风猎猎,掀动他破烂的衣袍。
高台下数万人马,有看到高台上宋江的,全都留意他要干啥,说啥。
是开口,说一句:“兄弟们干的好!继续杀金人!”
还是说出那一句劝降,彻底碾碎梁山残存的骨气。
他喉结滚动,嘴唇缓缓张开。
欲说未说之际。
就在这一刻——
咻——!
一支冷箭刺破晨雾,从战场某处破空而来!
力道雄浑,跨越长距,正中宋江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
宋江身躯猛地僵住,口中一字未出,半生执念尽数卡在喉间。他怔怔望着二龙山的方向,五短身躯向后一仰,重重砸在夯土台面上。
宋江,当场殒命。
乱糟糟的战场似乎一瞬间安静了很多。正在厮杀的人们,发现别人都在看向高台。便都好奇地望过去。
台底的李逵、秦明、董平见状,嘶吼着挣脱看守,冲上盘旋土阶奔到高台顶面,跪在宋江倒地的身躯旁,大呼小叫。
那么到底谁射死了宋江?
此时把镜头扫过整片平原,定格在五个方位,五张拉弓之后尚未放下的身影。
西南乱兵深处,花荣执长弓,弓弦尚在微微震颤,箭已经离膛。他神色冷寂,无人知晓方才射出的究竟是火箭,还是夺走宋江性命的那一矢。
北侧冲杀阵线,扈三娘银弓垂落,指尖残留放箭的震感,战袍沾满血污,玉面寒霜,谁也无法确认她是否瞄准过高台顶端。
东翼金军阵列,女真精锐弓手,长弓平直,刚刚放箭,混在无数金兵之中,平淡无奇,无法追溯箭源。
西侧伪军乱阵,伪军弓卒僵在原地,弓矢刚出,神色惶恐,万箭齐发的人海里根本分辨不出他箭矢的去向。
南侧援军阵地,牛皋怒目圆睁,长弓脱手,硝烟半掩面容,方才一轮箭雨压制金军,无从分辨哪一支箭飞上了二十米高台。
五处方位,五人同是刚刚射完箭矢的姿态。
二十米高台孤立平原,箭路四通八达。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射出了这终结一箭。千古谜案,就此埋下。
短暂死寂瞬间崩塌。
“哥哥——!!!是谁杀了我的宋江哥哥?”
李逵目眦欲裂,彻底疯魔。
见宋江倒在高台之上,他理智崩碎:
“无论谁杀的宋公明哥哥,谁都得死!”
李逵说着,两把板斧便狂挥乱舞,不分金军、伪军、自家残兵,逢人便砍,在人海之中疯狂屠戮,彻底沦为战场疯鬼。高台之下,梁山最后的秩序,碎得一干二净。
吴用浑身冰凉,面无人色。宋江一死,他半生筹谋全部落空。大势已去,天地无路。
他目光扫过乱军,一把抓住心神早已恍惚的秦明。
此刻的秦明,心神震碎,茫然失魂,如同断线的风筝,立在血风里,不知何为敌我,前路茫茫。
宋江身死,山寨倾覆,弟兄死伤殆尽,半生戎马,到头来一场空。
吴用嘶声嘶吼,拼命推搡秦明:
“秦明!快去拦住林冲!挡住各路义军!稳住阵脚!为大金守住阵线!”
绝境之下,吴用妄图借秦明绝世勇力,堵截二龙山冲出的主力,搏一线活命机会。
可此刻的秦明,再也听不进任何权谋算计。秦明僵立血泊里,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目骤然赤红。
宋江已死,山寨崩塌,直到最后一刻,吴用依旧只有无休止的内斗、无休止的算计。
秦明看着身边宋江逐渐僵直的尸体。
看着这个一辈子满口忠义、满口兄弟、却阴毒算计他人的梁山泊主。
一瞬间,所有尘封血色往事,尽数炸入脑海!
那年青州雨夜。
他本是堂堂青州统制,家世安稳、妻贤家睦、儿女绕膝、前程锦绣。
是宋江、吴用,为逼他落草,不择手段、毒计滔天!
二人假扮秦明,连夜屠戮青州数百无辜百姓,纵火屠村、血染街巷,栽赃嫁祸!
官府震怒之下,拿他全家抵罪!
他连夜奔回青州求救、苦苦辩解,却百口莫辩。
城楼上,知府当众斩杀他满门族人!
爱妻被当众斩首,幼子稚女死于刑刀之下,秦家满门尽数诛绝!
一夜之间——
家破人亡!妻死子绝!
他一无所有、无路可走、被逼落草、坠入梁山!
这些年,他隐忍、沉默、服从、卖命、征战四方。
他明明心知自己全家都是被宋江、吴用亲手害死!
却碍于兄弟名分、碍于山寨大局、碍于世人所谓“聚义大义”,硬生生压下滔天恨火!
他替二人拼命、替二人征战、替二人挡刀、替二人成全名声!
他眼睁睁看着宋江步步高升、看着吴用运筹风光、看着二人满口忠义,坐拥万众拥戴。
而他秦明,背负灭门血海,夜夜啃血吞泪、无处申冤!
今日,高台之上。
那个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终于死了。
死了!!
多年隐忍、多年欺瞒、多年自我麻痹、多年憋屈效忠,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原来所谓梁山大义,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踩着他人满门血泪铺出来的权谋骗局!
宋江死了。
他再也不用逼自己效忠仇人。
再也不用骗自己兄弟情深。
再也不用忍这滔天灭门之恨!
旁边,吴用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宋江殒命、军心大乱,他疯狂抓住失神僵立的秦明,还在不断嘶声咆哮:
“秦明!快!拦住林冲!挡住下方兵马!稳住阵型!!”
死到临头,此人依旧权谋算计、依旧利用他、依旧视他为刀俎工具!
一瞬间。
爱恨崩塌、忠义粉碎、旧梦归零。
秦明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他像一只彻底断线、无牵无挂、无根无落的乱世风筝。
没有家、没有国、没有主、没有义、没有半点执念。
只剩满腔焚尽五脏的恨!
他猛地转头,赤红双目死死盯住吴用。
半生欺瞒、半生利用、半生灭门血仇,尽数凝在狼牙棒之中!
寒光炸裂晨色!
狼牙棒挥动!
吴用甚至来不及惨叫,身躯重创倒地,瞬息气绝。
算尽一生,终算己身。
杀完吴用,秦明心中再无半分牵绊。
梁山没了。
主公死了。
谋主亡了。
仇恨报了。
执念碎了。
世间再无霹雳火的归宿。
他仰天怒啸,声震四野!
“杀——!!!”
秦明冲下高台,纵身上马,在人群中大呼一声“杀金人!冲呀!”
他甚至等不及梁山兄弟跟上他,
就孤身一人,直冲向一处金军密集地!
不求胜、不求名、不求活、不求归途!
金军阵前看到秦明冲来,忙不迭乱箭射击!
一阵箭雨穿透晨光,不多时便钉满他身躯。
他的战马也多处中箭,轰然倒地,战马倒地时带着惯性冲进了金军阵营里。
秦明居然还想站起来,他竖起狼牙棒,努力支撑身体,终究是没能起身,轰然倒地而亡!
真不愧是“霹雳火”,死都死的这么火急火燎!
清晨的日光铺满二龙山南原。
了望高台之上,宋江、吴用僵卧;平地血泊之中,秦明殒命;李逵在乱军里疯狂挥斧。
梁山旧时代的核心,陡然开始凋零。
这座金军用来窥探二龙山的二十米夯土望台,本为监视义军而筑,此刻,成了梁山旧梦的送终之地。
旧秩序崩塌,乱世新局,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