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10月下旬。长江北岸,金兀术驻扎地。
就在二龙山梁山处于水深火热时,长江沿岸也在经历浩劫!
金军连营百里,帐旗如林,黑沉沉压在长江北岸。完颜宗弼(金兀术)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夜色沉寒,北风卷着江雾扑入中军大帐,帐内烛火猎猎跳动,映着四员大金核心战将的铁甲寒盔。
端坐主位的完颜宗弼(金兀术)指尖按着江岸舆图,目光沉冷,扫过帐下三人:宿将斜卯阿里、汉军猛将韩常、女真悍将蒲鲁浑。三人皆是跟随兀术转战南北、破辽灭宋的百战元勋,也是此番渡江搜山检海的核心统兵大将。
帐内寂静片刻,斜卯阿里率先出列,声线粗沉,带着老将持重的审慎:
“四太子,我军横扫两淮,宋人望风溃散,江北除了和州与无为军,大半已定。然长江天险横亘在前,杜充聚兵十余万驻守建康,沿江壁垒连绵,宋人占尽地利。我军北人不习水战,舟船仓促征集,贸然强渡,恐有折损。”
他征战半生,稳重慎战,不求急功,但求稳胜。
“依末将之见,可暂且按兵,等消灭和州与无为军,多候几日,摸清南岸布防虚实,再择机渡江。不必急于一时。”
话音刚落,一旁的蒲鲁浑上前一步,神情悍烈,战意滔天,全然是女真铁骑悍不畏死的锐气:
“阿里老将军太过谨慎!宋人早已胆破!杜充坐拥重兵,畏缩江岸,不敢出战,诸路宋兵军心涣散、各自保命,早已无死战之心!”
他抬手直指江南方向,语气桀骜:
“我大金铁骑踏遍中原,所向披靡!区区一江之水,何足惧哉?趁宋人惊魂未定、防线未稳,速速渡江,直捣临安,追杀赵构!早一日擒杀宋主,天下早一日平定!何须迁延拖沓!”
两人素来一急一稳,各持己见,帐中气氛瞬间对峙分明。
此时,总会是韩常居间调停,只见他缓缓开口。
他是汉军降将,最懂宋军底细、南宋朝堂弊病、江南兵力虚实,眼光最通透、最贴合战局实情。
“二位将军所言,各有道理。”
韩常语气沉稳,字字精准,直击要害:
“长江是天险,却早已不是宋人之屏障。杜充为人刚愎怯懦,性多疑、无将帅之量,手握重兵却不敢战,只知死守避敌。日事诛杀,且无制敌之方。其麾下诸将离心,兵无斗志,十余万兵马,看似浩大,实则一盘散沙。”
他话锋一转,笃定开口:
“我军虽不习水战,但只需集中精锐、强攻一点,撕破马家渡防线,宋军全线必然自溃。天险可破,军心不可救。等清理掉和州和无为军,稍作休整便渡江,正是最佳时机。”
同时他留了一分审慎,看向金兀术补充:
“只是末将有一言禀报:宋军之中,并非全是庸碌之辈。杜充麾下有一偏将名岳飞,年纪轻轻,治军极严,所部兵马悍勇异常,数次逆势死战,不肯溃逃。此番渡江,需留心此人,不可小觑。”
“岳飞?!”金兀术此前已经听过一些岳飞的战绩。包括随宗泽打金国的一系列胜仗等。
此时听韩常重点提到此人,心中对岳飞越发重视。
他静静听完全部对话,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长江全线,眼底无半分躁动,只有绝对的杀伐决断。
他先是抬手止住阿里和蒲鲁浑二人争议,沉声道:
“阿里老成持重,是为全军安危;蒲鲁浑战意昂扬,是为大金兵威。二者皆无错。”
随即他定下调子,字字如铁,敲定此战国策:“但本帅决意——尽快消灭江北宋军据点,尽快安排渡江,启动搜山检海!”
“赵构苟存江南一日,宋室旗号便存一日,天下抗金义士便不绝一日。淮西挞懒已稳大局,梁山,二龙山等众山寨指日可破,我北疆将再无牵制、无后顾之忧。”
他目光凌厉扫过三将,颁布军令:
“无需迁延观望!明日整军,准备全力扫清江北宋军城池!
阿里领本部女真精兵,主攻和州,攻坚破阵!
蒲鲁浑领铁骑后继,主攻无为军,直冲宋军大营!
韩常通晓宋军人情地势,领汉军居中调度,策应全军,专防宋军逆势突袭、零散死战之敌!”
三将齐声抱拳,轰然领命:
“谨遵四太子将令!”
帐外寒风呼啸,江浪翻涌。
此时北方大势即将平定。
挞懒遥控山东,正在离间二龙山和梁山,后面就要分化,吞并它们;而他自领主力围困楚州,楚州城里赵立孤立无援,城破已是早晚之事!中原州县大半归附,北方再无大规模宋军主力掣肘。大金国南北两线,唯独江南赵氏赵构苟延残喘,盘踞江左,凭长江天险苟存社稷。
在金兀术眼中,此时的大宋早已筋骨尽碎、将帅畏战、君臣奔逃,长江天险看似天堑,实则早已形同虚设。此战过后,大金南北无患,天下可期一统。
军议既毕,江北金军即刻整军,铁甲云集,弓上弦、刀出鞘,只待风卷残云般扫清江北。
彼时南岸,建康防线。
大宋江淮最高统帅杜充,手握十余万重兵,坐拥长江天险,却早已胆寒丧志。自听闻金兀术十万大军临江,他日夜惶恐,闭门不出,不敢主动半分迎战,只令各部沿江列守,消极对峙,一心只求自保。
此时的岳飞,尚在杜充麾下为偏将,隶属都统制陈淬部。
建康宣抚使帅帐之内,烛火昏沉。
杜充一身官袍,端坐案后,脸上带着几分倦怠,案上堆满各地送来的急报。沿江烽火四起,探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入帅府:金兀术大军已经抵至江北,韩常所部正向和州压去,无为军风声鹤唳,两州郡县危在旦夕。
帐帘猛地被掀开,统制岳飞大步走入,甲胄之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他身后只跟王贵徐庆两人,脸上神色焦灼,眼眶泛红,快步走到案前,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已经带上哽咽。
“宣抚相公!和州、无为军江北屏障,万万不可坐视沦丧!金兵锋芒已近城下,两处兵少力弱,旦夕便会失守。恳请相公即刻调拨兵马,臣愿领兵渡江驰援!若两州陷落,金人便可顺着长江江岸,一路聚拢舟船,大江天险,便再也拦不住虏骑!”
岳飞额头叩在冰冷青砖之上,声音越说越是激动,眼眶泪水滚落,顺着面颊滴落在地面:
“如今虏寇大敌近在淮南,虎视长江,正是卧薪奋死之时。相公手握十余万重兵,却坐守建康,按兵不动。倘若江北诸郡尽数倾覆,金人集齐船只,大举渡江,金陵危矣!纵使江南我军再怎样抵抗,又何以补救大局?”
帅帐之内静得可怕,杜充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案边的砚台,面上没有半分动容。
他本就心性多疑,又素来厌憎主动出战,只一心倚仗长江隔江自保。听着岳飞痛哭力谏,眉头反倒缓缓皱起。
“岳将军。”杜充声音冷淡,没有半分波澜,“江北之地,得失本难预料。我大军驻守江南,重在守住建康根本。贸然分兵渡江,一旦野战失利,江防空虚,谁来担这个倾覆的罪责?”
岳飞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高声再劝:
“相公!坐视不救,和州、无为必破!唇亡齿寒,江北一丢,江南再无缓冲之地!请相公三思!”
杜充猛地抬手,重重一拍桌案,声色骤然转厉:
“不必多言!吾意已决!诸军严守南岸,没有我的军令,一兵一卒,不许北渡!”
说完,杜充侧过身子,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岳飞,挥手示意,命左右亲随将他逐出帅帐。
岳飞被侍卫半劝半逼退出帅门,立在建康沉沉夜色之中。
江风呼啸,吹得他身上铁甲冰凉,身后帅帐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闭合。他望着江北的方向,遥遥能望见天边隐隐的烽火微光,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他心里清清楚楚,杜充不肯发兵,和州、无为军,已经救不回来了。
不多时,两道急报快马奔入帅府:斜卯阿里兵临和州城下,蒲鲁浑兵马,已经逼近无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