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10月29日夜。二龙山南。
夜色沉沉,二龙山方向的厮杀呐喊随风阵阵飘来。
金军看管虽严,但连日轮战耗损极大,入夜后也留了半宿短暂歇息时间,不许远走,只许就近休整。
东平湖岸边一处僻静帐篷里,阮氏三雄、张顺、李俊、郑天寿几人围坐一处,借着月色私饮劣酒。
几人心头皆压着一块大石,皆是水上出身的好汉,如今困于岸上交兵,越想越是憋屈。
阮小七一口闷尽烈酒,语声压得极低,满是不甘:
“我等本是湖上蛟龙,偏偏被逼弃船登岸!当初水军覆灭,根本不是我们水上打不过金人,是硬生生被人堵在岸边挨揍!若是放开湖面让我等放手一搏,至少能和金国水军拼个两败俱伤,何至于船甲尽失、束手被拘,落到今日任人驱遣、骨肉相残的被动地步!”
张顺面色沉郁,缓缓点头,眼底尽是憾恨。
昔日纵横梁山泊、来去自如的水寨精锐,一朝尽废,从此梁山水军再无立足之地,前路一片漆黑。
众人默然对坐,帐内只剩酒碗轻碰的微响。
良久,李俊抬眼望向漆黑无边的湖面,目光穿透夜色,又转头望向遥远未知的江海南方,心底生出无限感慨。
中原乱世绞杀不休,宋、金、伪、梁山各方纠缠死拼,到头来不过是一地枯骨。
他低声长叹,似自语,又似说与众人听闻:
“这中原山河,早已是苦海泥潭。争来杀去,终究没有活路。当初若是狠心一些,不恋岸上纠葛,直接驾船南下江南,若是江南亦难容身,索性扬帆出海、远赴西洋,寻一处无人纷争的地界扎根安生,也胜过困在此地日日死战、自相残杀。”
旁人只当他酒后叹惋,唯独郑天寿听进了心底。
他素来性子通透、不喜死局纠缠,此刻闻言眼中微光一闪,轻声应道:
“俊哥,此话我记着。日后真有天高海阔、扬帆远去的机会,千万带上我一同前去。”
“好,好兄弟,是非之地,伤心之所。有机会一起走!”
阮氏三雄和张顺互相看了看。只当是李俊再说气话。
走,往哪走?有没有命活到年底,都尚未可知。
打死他们也不敢想,今日酒后一番心声吐露,却悄悄埋下了一条横跨数百年、远渡南洋的隐秘血脉伏笔。
同一夜色,不远处另一处营帐,灯火如豆。
花荣、郭盛、吕方三人相对小酌,帐外金兵巡哨的脚步声来回不绝。
连日眼见梁山被金人驱使为炮灰,日夜强攻二龙山,同门弟兄死伤惨重、尸横遍野。
花荣心底的失望与寒意,一日胜过一日。
他昔日敬宋江、信聚义,可时至今日,梁山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这般内耗血战、绝境互杀,打到最后,梁山与二龙山只会落得同归于尽,全无出路。
油灯摇曳,映得花荣神色清冷。
他看向郭盛、吕方二人,低声试探:
“二位兄弟,如今局势你我都看在眼里。梁山这般打法,已是死局。宋江公明所作所为,早已寒了人心。来日若是局势大变、风雨倾覆,不知二位意欲何从?”
郭盛毫不犹豫,正色低声回道:
“兄长去哪,我便去哪。绝不滞留死局,枉送性命。”
吕方亦重重点头,心意决然:
“大势已乱,人心已散。我二人早已心有决断,但凡有变,誓死追随花荣兄长,另寻生路。”
灯火微光之下,三人无声会意。
今夜一席私语,悄然敲定了山变之时的立身退路。
风雨欲来,大乱将至,梁山人心,早已暗流崩离。
同一时间的二龙山,秋风凛冽,山岗肃杀。
二龙山被连日昼夜不休的狂攻,整座山寨早已满目疮痍。
城墙多处塌陷、垛口残破、箭孔崩裂,漫山尽是血痕焦土。轰天雷,箭矢也快用光了。
城头五虎尽皆带伤。
林冲肩背挨了流矢,甲叶撕裂,皮肉翻红,入夜之后伤口隐隐渗血,只能草草包扎;
武松左臂被崩飞的碎石砸伤,筋骨震痛,抬手费力;
鲁智深胸前挨了金军重刀劈扫,虽有僧衣硬甲格挡,依旧皮肉青紫、气血翻腾;
杨志小腿中箭,强忍伤势巡守城头,步履沉缓;
扈三娘臂、腰两处轻伤,连日死战,身心早已透支,俏脸苍白如纸。
五人伤势各异,遍体鳞伤,所幸皆非致命重伤,尚能撑着残躯守御山寨。
可人身尚可撑,粮草已然撑不住。
连日围困、断绝补给、数万敌军昼夜压榨,山寨存粮彻底见底。
粮袋空空,灶釜清冷。
为保活人性命、撑住最后几日关口,二龙山守军已然无奈行至绝境——
宰杀瘦弱战马,分肉充饥。
昔日征战坐骑,今朝釜中食粮。
马鸣凄绝,人心苍凉。
整座山寨,弥漫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戚。
众人心中皆清楚:
肉身的伤、城头的破、箭石的缺,都尚能熬、尚能补、尚能死扛。
唯独粮草断绝,是真正的死局。
幸而昨夜暗夜,有义军卧底潜至山下,弯弓递信,一封密箭送入城中。
信中字字救命:
徐宁奔赴求援的朝廷援军,日夜兼程,已然渐近二龙山地界,不日便可抵达解围。
这一纸密信,是绝境残山之中,唯一的星火、唯一的盼头。
可希望虽至,危局不曾减半。
此刻的二龙山,早已油尽灯枯、摇摇欲坠。
士卒疲敝、伤兵满营、粮尽马杀、城防残破。
金军以梁山降卒轮战不休,日夜消耗,不给山寨半分喘息之机。
所有人心底,都压着最深的恐惧。
就怕援军踏破山路的那一刻,二龙山已然城破人亡。
黑夜漫长,寒风卷着血腥扫过残破城头。
林冲、武松、鲁智深、杨志、扈三娘五人立在山巅,望着山下连片无尽的金军灯火。
援军将至。
城寨将破。
生的希望与死的绝境,在这一夜死死纠缠、对峙、拉扯。
只差最后一口气,便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