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杀气散尽,李逵尸身卧地,血色浸透衰草。
扈三娘持枪伫立良久,胸腔翻涌的恨意终于缓缓沉落。近十年压在骨血里的梦魇一朝破碎,大仇得报,可身心也在极致厮杀过后近乎脱力。她敛住枪锋,压下浑身颤意,缓步走出密林。
刚走了没几步,一阵轻浮的胡语笑骂骤然围了上来。
七八个落单的金军散兵,趁大乱脱离队伍,四处劫掠游荡。他们忽见林树里有一名红衣女将,战甲染血、容貌清丽,孤身一人,看似力竭疲惫,顿时个个眼露贪色,嬉笑着围拢过来。
他们长枪短刀弓箭在手,只步步逼堵,言语轻薄戏谑,全然没将筋疲力竭的扈三娘放在眼里。
在他们眼中,这就是乱世落单、任人凌辱的南朝女子。
包围圈越收越紧,七八件长短兵器隐隐封死她所有退路。
扈三娘瞳孔微冷。
刚屠完一生仇敌,了结血海深仇,难道今日竟要折在这群无名宵小手里,受辱于乱兵?
她指尖死死攥紧长枪,心底生出决绝的死意。
若真被逼至绝境,她便拼死搏杀,以命相抵,多拉几个金兵垫背,宁死不受半分屈辱!
就在她腰身蓄力、准备同归于尽的刹那——
“咻!”
一道冷锐破风声穿破烟尘。
最靠前、伸手欲来抓她肩甲的金兵,头颅骤然一歪,一支冷箭透颅而出,连惨叫都未曾发出,当场栽倒。
余下金兵大惊,尚未反应过来。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破空,精准冷酷,箭无虚发。
每一声风鸣,便有一名金兵倒地。
转瞬之间,三名金军小兵接连毙命,皆是一箭绝杀。
剩余四五名金兵彻底慌了神,嬉笑全无,只剩满脸惊惧,慌忙转头张望暗处,想要寻出射箭之人。
军心大乱、阵型尽破!
就是此刻!
扈三娘眼底寒光暴涨,借金兵慌乱失神的一瞬,身形疾冲上前。
长枪闪电突刺,接连两记狠绝捅杀,瞬息挑翻两名惊魂未定的金兵。
余下残敌刚欲逃窜,两道疾风身影已然从战场尽头奔杀而至。
左侧一人枪势如龙,银甲浴血,正是林冲!
他大步闯入战圈,枪出雷霆,一记挑刺,利落送走一名仓皇逃命的金兵。
右侧一人持刀刚猛、身姿英挺,正是四处寻妹的扈成!
他刀落沉猛,横斩劈杀,瞬间了结最后两名残兵。
短短数息,七八名轻薄金兵尽数伏尸林外,无一活口。
硝烟渐落,荒野重回死寂。
方才远处乱军混战之中,林冲始终心系扈三娘,大乱起后便弃了乱兵,一路循着厮杀声、红衣残影疯狂寻人,情急之下,数次高声呼喊:“扈三娘!”
喊声穿透硝烟,恰好落入不远处鏖战女真的扈成耳中。
扈成数年寻妹,时刻紧绷心神,乍闻“扈三娘”三字,立刻停手回望。
他看见那员枪法卓绝、气度凛然的宋将,声声唤着自家小妹名讳,当即提刀快步上前,目光审慎而锐利,沉声问道:
“你屡次呼喊扈三娘?你寻她何事?你是她何人?”
林冲满身征尘,目光坦荡,战火喧嚣之中,声音沉稳却沙哑:
“我是她官人。”
短短五个字,落地铿锵。
扈成心头巨震,瞬间恍然大悟。
他跟随岳飞日久,岳飞时常与人论及天下名将,屡屡提及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赞其忠义无双、品性高洁、枪术冠绝当世,更曾说过其人曾于梁山王英婚礼上,当众抢走了他的妹妹扈三娘。
原来,便是眼前此人!
原来数年以来,护着他唯一小妹、替她挡尽屈辱乱世、让她安稳立身之人,正是这位传奇猛将!
所有疑惑瞬间通透,扈成立刻压下惊绪,急声开口:
“方才乱军之中,不少溃兵亲眼目睹!黑旋风李逵疯魔失控,一路追杀三娘,硬生生追入这片丘陵密林!我正欲寻入救援,幸得将军在此!”
林冲闻言,心神骤紧,再不耽搁,与扈成二人火速并肩奔林而来。
沿途暗处冷箭,皆是林冲赶路途中,抬手搭弓、沿途点射,先以冷箭削弱敌数、破掉包围,再近身合杀。
二人赶至林中之时,恰逢扈三娘绝地反击,便顺势入场,联手清尽残敌。
烟尘散尽,尸横草地。
扈三娘立在原地,长枪垂地。
前有血海终报,后有绝境逢生。
眼前,是拼尽一切护她一生的夫君。
身侧,是漂泊数年终于重逢的亲兄长。
秋风拂过红衣,吹落满身血腥。
十年孤苦,今日终得归处。
“哥哥”
扈三娘起初没有认出扈成。因为接近十年未见。他从原来轻狂骄傲的样子,变的深沉内敛很多。而且此时他身上脸上很多血污。
扈成也看了一会儿扈三娘才敢相认。以前的扈三娘虽然也跟着父兄学了很多武艺。但骨子里还是温婉天真的女孩。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扈三娘,一袭红袍,银甲半是残破,半是血污。有种英姿飒爽的感觉。她眼神锐利,充满杀气。只在看到扈成和林冲时,才一瞬间转变成平常温柔平和的样子。
扈三娘扑到扈成肩膀上,眼含热泪,却强忍着不哭出来。她指着身后李逵的尸体说道:“还认得他吗?李逵,我亲手杀了灭我们满门老小的李逵!”
“真的?”扈成看着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已经气绝身亡的李逵尸体。
他无数次想过见面将李逵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但此刻却来不及鞭尸泄愤,此刻最重要的是赶紧逃离这个修罗战场。
“好了!先冲出去,等到了安全地带,你们兄妹俩再聊。”林冲说着,领着他们赶紧走出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