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10月27日,山东梁山。
作为梁山最后几个投签代表。宋江在两个木桶前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将签子投进了纳降木桶里。
李逵赶紧上前,也投进了纳降木桶。
虽然每个人都有心理准备,但当宋江将签子投入纳降木桶,还是有些唏嘘。
“还有没有代表没投签?没了,就计票了?”宋江大声问。
人群里你问我,我问你。没人再上来投签。
“我倒数三声,无人上台,就结束投签。
一
二
三……
计票!”宋江数完,立刻大喊一声。仿佛不想让人多想。
两个木桶被封盖。
萧让先打开死战木桶的盖子。在众人注视下,一签一签的报数。
“一签”
“两签”
……
“八十九签。统计完毕。同意死战者89签!”萧让将木桶底朝上,拍了拍,示意大家,没有遗漏。说道。
“喔,不少!”人群中发出一个声音。随后引发一片低声议论。
阮氏三雄,李俊,花荣,索超等人紧绷的脸上,稍稍松快一些。
随后统计纳降木桶。
萧让继续拿出一签唱一签。
“一签”
“两签”
“三签”
……
“九十二签。统计完毕。同意纳降者92签。”萧让同样将木桶底朝上拍了拍,示意桶里没有剩余。
“喔!纳降!梁山要纳降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随后像炸弹在人群中引爆,迅速传播开来。
王雄一派脸上浮现出一摸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心中雪亮。
今日梁山投签定下调子,决意纳降金人。
金人狡诈,绝不会白白养着数万梁山兵马。
下一步,必然是驱使梁山出兵,攻打仍在顽抗的二龙山。
林冲夺他弟妹、杀他兄弟王英的血海深仇,终于有了清算之机。
只是他不敢显露半分喜色。
借胡虏之手、报私人仇怨、驱使同胞相残,此事终究不光彩,一旦外露,必失人心。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快意,依旧装作面色凝重、随众唏嘘的模样。
聚义厅前广场的哗然久久不散。
九十二对八十九。
差距只有三签。
少得可怜的三签,却彻底压垮了梁山最后的骨气,定下了数万寨众未来的命运。
花荣站在人群之中,指尖微微发颤,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他望着两只空空如也的木桶,眼底一片悲凉。
只差三签。
只要再多三人愿死战,梁山今日,便绝不降金。
阮小五攥紧双拳,指节发白,喉间低吼一声:“不公!不过三签之差,便要我梁山屈膝胡虏?我等兄弟百战余生,何曾怕过死!”
张顺红着双目,往前踏出一步,厉声喝道:
“寨中老弱数万,我等可以节粮、可以挖草根、可以死守山隘!沂蒙山脉一直就有义军,大野泽尚有张荣水军,再撑几日,未必没有生机!何以急着降金!”
一众主战头领纷纷附和,声浪翻涌,几乎要掀翻聚义厅的屋檐。
愿降的众人大多沉默,有人面露愧色,有人眼神躲闪,也有人咬牙反驳。
“撑?拿什么撑?”
“寨中粮尽三日,老弱日日饿毙,再守下去,全城死绝!”
“战死容易,保全数万性命最难!宋江头领,是为全寨着想!”
两派瞬间对峙,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此刻立场对立,气氛剑拔弩张。
宋江立在高台之上,面色沉冷,任由众人争执吵闹,一言不发。
待到喧哗最盛之时,他终于抬手,沉沉一喝:
“够了!”
一声落下,全场渐渐安静。
宋江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位头领,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公投已定,票数分明。梁山上下,以多数为准!我宋江向来,从不独断专行。重大事项,总是大家决议。
今日公投的结果,我知道诸位心中不甘。我宋江,何尝愿意屈膝金人?”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水泊萧瑟、草木枯黄的山景。
“可今日的梁山,早已不是当年纵横河朔、粮草充足的梁山。”
“围困月余,粮尽药绝,野菜树皮掘尽,每日都有老弱饿殍。再死撑,不是忠义,是陪葬!”
“三签之差,亦是天意。天意要梁山留一线生机,便不能再逞匹夫之勇。”
他向前一步,字字沉重,压下所有人的躁动。
“自今日起,梁山决意纳降大金。”
一句定音,无可更改。
花荣闭上双眼,心头一片冰凉。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反驳。
公投、倒数、封桶、计票,流程堂堂正正,无半点舞弊。
这就不能说宋江偏心,不能说有人算计,至少明面上无话可说。是梁山自己的人心,只差三分骨气。
李俊长叹一声,摇头侧身,满目颓然。
厮杀半生,纵横水上数十年,从未想过,梁山最后的结局,竟是屈膝降胡。
李逵站在宋江身侧,浑然不懂众人的悲愤,只粗声喊道:
“哥哥说了算!降便降了!有饭吃,便是好事!”
无人理他。
满场之人,各怀心事。
有人松了口气,得以保全性命家人;
有人心如刀割,觉得半生忠义,今日尽数崩塌。
宋江不再理会场内纷乱,沉声下令:
“萧让、金大坚!即刻修降书,备礼遣使,前往金营!”
“告知完颜挞懒,梁山愿举寨归附,只求保全寨中军民性命、老幼安宁!”
军令落下,再无回旋余地。
萧瑟秋风掠过梁山水泊,卷起满地枯黄落叶。
百八十里之外,二龙山依旧绝境死守。
两百里之外,蒙山入口,张宪大军刚刚大破金军,杀出一线生机。
天下大势,一线之差。
可梁山,永远等不到那一线生机了。
1129年,十月二十七日。
梁山,降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