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宪26日联合高托山、张大刀大破谷口金军时。二龙山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正陷在即将山穷水尽的恐慌中。
暮色笼罩着二龙山。
寨墙之内,灯火稀稀落落。
林冲感觉金军马上要开始最后的总攻,所以让寨中将士日夜轮守,粮草却早已捉襟见肘。
大锅架在空地上,滚滚沸腾,锅里只有稀薄的饭汤。米粒寥寥,大半是野菜碎叶。一碗下肚,堪堪压下片刻饥饿,没过多久,腹中又是空空荡荡。
这样清寡的稀粥,众人已经连着喝了数日。
议事厅内,气氛沉闷压抑。
林冲、鲁智深、杨志一众头领围坐,案上无酒,无肉食。
寨中牛羊、猪鸡,早已宰杀殆尽,一头不剩。
一名管粮草的头目垂首禀报。
“存粮见底,野菜也快要采光外围。若是金兵合围,再困十日,全寨上千之人,就要断粮。”
厅中一片死寂。
武松攥紧拳头,咬牙开口:
“事到如今,顾不得许多!把战马挑一部分杀掉,割肉充饥。先保住人的性命,人活下来,山寨才算还在。”
话音落下,青面兽杨志出声反对。
“万万不可!”
他猛地站起,眉头紧锁,“战马乃是看家宝!”
“万一哪一日,盼来外面援军?
无马,不能冲锋陷阵,不能远距离奔袭。
无马,军情传不出去,危急之时,连突围逃命都做不到!
今日杀一匹,来日战场上,便少一分生机。”
两派意见,当场争执起来。
武松鲁智深认为先活过眼前,什么战马,顾不上长远。
杨志扈三娘死死守住仅存的马群,赌渺茫的援军,赌一丝突围的机会。
林冲一言不发,指尖轻轻叩着木案。
窗外夜风掠过寨墙,送来山下隐隐的兵甲之声。
梁山还能坚持多久?会不会真的倒向金军?那样一来,二龙山压力必然倍增。
他心里何尝不知,杀马,是饮鸩止渴;
死守马匹,是赌一个不知会不会到来的希望。
双方各执己见,句句发自本心,却始终争执不下。
满厅喧闹渐歇,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向主位林冲。
连日忧思压身,林冲眉眼布满倦色,指尖轻轻叩击桌案,声声沉缓,压下满堂纷扰。
片刻沉寂后,他终于开口,字字沉稳、句句定鼎全盘: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杀马,可解今日饥寒,保千人性命;留马,可存来日后手,留一线转机。两难之局,我心知不易。”
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坚定,落下最终决断:
“今日起,严禁宰杀战马!一匹不杀!”
全场一静。
林冲继续沉声细说缘由:
“我二龙山如今困守孤山,看似绝境,却并未彻底合围封死。山野深处尚有零星野菜、块根、野果可采。传令下去:全军节衣缩食,老弱优先食粥,青壮将士再勒紧几分肚皮。全军入深山搜采野食,竭力再撑十日。”
“战马,是我们最后的兵甲、最后的脚力、最后的突围希望。
只要马在,阵型就在、奔袭就在、突围就在、接应就在。
哪怕希望再渺茫,也不能自断前路。”
“若十日之内,真无援军、无转机、彻底山穷水尽,届时我再亲自主持,择老弱废马宰杀渡饥。
绝境未死,绝不自断后手!”
一番话,公允周全、进退有度。
既安抚了求活的将士,也守住了山寨最后的生机。
武松、鲁智深虽心有不甘,却也知晓林冲思虑长远,默然颔首,再无异议。
杨志、扈三娘心中一松,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
议事散去,众头领各归岗位,整顿守军、搜采野粮、巡查寨墙。
喧嚣散尽,偌大议事厅只剩林冲、扈三娘二人。
晚风穿窗而过,卷起满室寒凉,远处山下隐约传来兵甲摩擦、人语浮动的声响,大概失眠的人太多了。
扈三娘立在一旁,望着一身疲惫的林冲,默然不语。
林冲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连日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转头看向身侧相伴生死的妻子,眼底涌上深深的愧疚与歉意。
“三娘,委屈你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亏欠:
“自你随我脱离梁山、扎根二龙山,从未有过一日安稳。日日烽火、夜夜戒备,饥寒相伴、生死相随。我本想给你一处安身立命的安稳去处,到头来,却只能让你陪着我困守绝境、忍饥受冻、刀尖舔血。是我无能,没能让你过上半分太平日子。”
扈三娘心头一暖,又带着一丝难言的怅惘。
她轻轻摇头,低声道:“哪里是日日烽火?
我们1120年落脚二龙山,安稳度过五年。自1125金人铁骑踏过黄河,烽烟四起,好日子才算到头。
再说夫妻一心,生死相随,我从不怨你。只是……胸中藏着一桩心事,久久难解。”
她垂着眼帘,神色茫然又羞涩:
“你我朝夕相伴、恩爱相守数年,始终没能诞下一儿半女。我私下常常思忖,是不是我身子孱弱、命格不好,才落得如此……”
这话压在她心底许久,绝境之中、生死之前,终于忍不住轻声吐露。
林冲闻言,心头微颤。
他抬手,轻轻扶住扈三娘的肩头,目光温柔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郁。
他清清楚楚知道——问题从不在她。
他是现代穿越而来的,借壳重生、落在此世。
穿越者、异世客,本就是此方天地的“外来者”。
冥冥之中,他一直隐约感知到一道无形、无声、不可违抗的天地枷锁。
或许是时空壁垒,或许是世界规则,或许是冥冥天道制衡。
此方山河的宿命、此方人物的轮回、此方人间的子嗣传承,似乎不会允许一个异世闯入者插手、延续。
他永远无法对任何人言说这个秘密。
无法解释、无法辩驳、无法倾诉。
只能独自背负这份隐秘的遗憾:
不是三娘无缘子嗣,
可能是他身为穿越者,本就被此方天地剥夺了留下血脉的资格。
夜色更深,山风凛冽。
林冲望着眼前温柔坚韧、随他苦熬乱世的女子,心中只剩无尽怅然。
乱世未平,烽火未歇,前路依旧茫茫。
他们不会知晓,
两百里外,蒙山出口,
张宪刚刚大破金军。
这一支援军,已经杀出绝境。
只是此刻,音讯隔绝,关山封锁。
二龙山所有人,尚在绝境之中,艰难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