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10月20日夜，山东蒙山。
夜色沉沉，蒙山群峰如蛰伏的巨兽。
大军一头扎进蒙山峡谷，前路尚余五百里才能踏上梁山二龙山地界。
蒙山南麓山谷开阔浩荡，与寻常窄狭山谷截然不同。
此处属于蒙山南侧断裂大谷道，谷底平坦宽阔，最宽处达两百余步，足以容大军列阵、结盾、架设云梯。整条五百里山路，唯有前方隘口骤然收束，缩为咽喉要道，金军正是卡死这唯一窄点，凭关据守，欲以一关锁万军。
身后，沂州金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追兵不急不缓，缓缓压向谷口；前方，峡谷咽喉隘口早已布下金军关卡，拒马、弓手扼死谷底唯一主干道。
一旦被两头锁死，数万宋军困死在群山沟壑之间，插翅难逃。
一片幽暗的林间空地，几支火把噼啪燃烧。
张宪、牛皋、扈成三人围站在铺开的简易地形图旁，周遭将领神色凝重。
追兵不敢贸然连夜冲入复杂峡谷，却不急不躁，缓缓压缩距离，摆明了打算把宋军逼到前方关卡，合围绞杀。
“不能拖。”张宪指尖重重点在隘口标记之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斩钉截铁，“天亮之前，必须冲破关卡。一旦等到天光，追兵赶到谷口，我们插翅难飞。”
他随即分派军令。
“我亲领主力，正面列阵，猛攻关卡正门。鼓噪佯攻，牵制守军绝大部分兵力，死死拖住他们，不给他们转头回看山头的机会！”
转头看向扈成：
“扈成，你带一部人马，就地择险要处布防断后。不必死拼决战。以小队轮番袭扰，迟滞追兵脚步，死死咬住，不让敌军快速压上来。”
扈成重重点头，提刀转身，立刻挑选士卒，奔赴后方峡谷窄道布防。
“牛皋！”
“末将在！”牛皋跨前一步，双目精光暴涨。
“你挑选三百敢死之士，舍弃重甲，轻装披刃。寻当地向导引路，攀爬悬崖荒僻小路，绕上山脊。避开关卡正面耳目，悄悄摸到守军的后山侧翼。待我正面攻势最烈，守军注意力全部被吸引之时，立刻自山上俯冲而下，奇袭关卡！”
牛皋哈哈大笑，握拳重重一拍胸膛：
“放心！这等险路，正合俺胃口！定叫金人做梦都想不到，头顶会杀下来一支人马！”
随后张宪派出众多线人，寻找潜伏在蒙山各处的本地义军。
一众受尽金人欺压的山中好汉闻讯，当即分头行动。
他们不去硬闯关卡，专挑暗处出手。
或于半路放冷箭，或偷袭金军外围巡逻小队，四处放火呐喊，四处游走骚扰随行的伪军。
到处都是动静，搅得金军后方人心惶惶，分不清究竟多少伏兵，不敢全速突进。
不多时，峡谷深处，喊杀声轰然炸响。
张宪率领宋军主力，列成冲锋阵列，朝着关卡大门发起一轮又一轮猛攻。
刚才他让工匠连夜砍树，劈木，钉铁钉，赶制出20副木头长梯。此刻也派上了用场。手持盾牌的士兵，一手持盾挡在身前，一手持盾掩护扛木梯的民夫。张宪指挥弓手，弩手不断射向关卡前方。替他们分担压力。
箭矢漫天呼啸，刀枪撞击铿锵震耳。关卡之上的金兵大多数拥向正面垛口，全力抵挡，所有目光死死盯住谷道正面。
就在守军全身心应付正面血战的刹那。
山巅乱石丛中，一声怒吼骤然炸开。随后几只火把燃烧起来，被扔到关卡上方。守军顿时一惊。
牛皋一马当先，手提铁锏，顺着陡坡冲杀而下！
三百敢死队员紧随其后，如同猛虎下山，自高处直扑关卡守军后方。
刀光起落，猝不及防的金兵成片倒地。
守军瞬间大乱，首尾不能兼顾。
正面宋军抓住战机，拼死冲破拒马，爬上城墙，撞开寨门。
大战不出一个时辰，隘口宣告攻破。
厮杀渐渐平息。
鉴于大军连日奔波，疲惫不堪，无力再奔袭。张宪下令就在关卡休整一下。不过金军大概不会给他们太长休整时间。反正能休整多久是多久。
在往西北行进150里，群山渐渐退向身后，脚下泥土慢慢变得开阔平坦。
蒙山的阴影会被抛在身后，前方，一望无际的齐鲁平原北面，就是二龙山和东平湖。
关卡既破，大军短暂驻扎休整，山谷之间稍稍安定。
张宪先前派出的多路线人，连夜穿山越岭、四处传报，将宋军重返齐鲁、大破蒙山隘口的消息传遍群山深处。
这数年以来，山东沦陷，金人占州夺县、伪军四处抄掠。齐鲁大地千万百姓躲入深山，昼伏夜出，日日苦盼王师归来。他们早已不敢奢望朝廷援军，只当故土从此再无汉兵。
谁也不曾想到，今夜宋军竟真的杀回蒙山、力破金人关口。
消息一经传开，瞬间点燃了整片群山。
潜藏在蒙山余脉、沂州深山、齐鲁各处峪谷的各路义军、逃难百姓，纷纷激动落泪。
有人连夜收拾兵刃，有人结伴翻山赶路，哪怕夜路崎岖、山石陡峭，也要赶来投奔王师。
自二十日夜破关，直至十月二十一日午后，短短大半天时间，陆续翻山而来、主动投军的山民与义军，足足两千余人。
山道之上，源源不断有人赶来，个个衣衫破旧、面色憔悴，眼神却亮得惊人。皆是饱受金虏欺压、日夜盼着收复故土的齐鲁子民。
可前路尚有四百余里险途，隘口、哨卡、追兵层层密布，大小战事接踵不断，全军始终处于突围奔杀的机动状态，根本无力安顿、护送老弱。
张宪心知局势严峻，不敢贪多。
他亲自下令甄别筛选：只留精壮、可披甲持械、能随军血战的青壮男儿。
一番挑选下来，最终择优收纳不足千人的精锐壮丁，编入辅军、哨探、抬粮、填队之列。
其余老弱、妇人、孩童、伤病百姓，尽数好生安抚，赠予少许军粮，劝他们暂回山中村落避祸、安稳藏身，待日后大军彻底收复山东，再迎百姓归乡。
一众百姓虽不能随军杀敌，却个个赤诚热烈。
无数山民自发肩扛手挑，背着半袋粗粮、半筐粟米、晒干的山粮，一路翻山越岭送到宋军驻扎地。
有人双手捧粮，眼含热泪：
“将军！我们帮不上厮杀，只求让王师将士肚子不空、有力杀贼！”
一袋袋朴素的存粮，堆积在关卡空地之上。
没有珍馐，皆是百姓省吃俭用、拼命攒下的活命口粮。
乱世苦寒，山河破碎。
可齐鲁深山之间，民心未死、汉骨未寒。
千人新卒入队、万民赠粮相助。
宋军本连日奔袭、粮秣渐紧，此刻得了民心接济、得了本土义兵相助，军心大振、士气翻涌。
休整完毕，暮色将至。
张宪整顿兵马，再度传令拔营。
前路四百余里，战阵未歇、险阻未尽。
但此刻的宋军，不再是孤军突围。
山河虽破，民心尚在。王师归鲁，群山响应。
大军再度开拔，向着西北齐鲁平原、向着二龙山方向，浩荡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