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10月28日,上午。二龙山。
秋阳惨白,层山肃杀。
二龙山南部平原之上,黑压压一片甲旗翻涌。
梁山万八千水陆兵马,列阵山前。
昔日同饮一泊水、同聚一寨义的梁山袍泽,今日甲胄相对、刀戈相向,真是世事无常,恍如隔世。
二龙山城头。
杨志一身旧甲立在垛口,望着山下熟悉的梁山旗号,眼底一片悲凉。
他认得旗下每一张面孔。
那是曾经并肩厮杀、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兄弟。
他压下心底酸涩,亲自俯身喊话,声传半山:
“梁山诸位弟兄!”
“天下抗金,义本同源!二龙山从未负梁山,今日何苦自相屠戮,为胡虏做鹰犬?”
“金人狡诈,利用你我手足相残!等两败俱伤,再一并收割。速速收兵回头,尚可保全性命,保全忠义,不污半生名头!”
喊声荡荡落落,回荡山谷。
山下梁山阵中,无数士卒低头、面露愧色、握刀之手微微颤抖。
人心,本就摇摇欲坠。
可不等阵中有人回应,两翼忽然响起冰冷金鼓。
数千女真锐卒列阵压后,刀枪如林,铁骑环伺。
腊须罗立马高岗,厉声喝令:
“大金军令在前!迁延不进者、消极避战者——立斩阵前!”
金军督战队拔刀出鞘,寒光耀目,死死盯着梁山每一队人马。
昨日吃了金人的粮,今日便再无半分退路。
不是不愿和,是不敢和、不能和、没得选。
城头杨志的劝和,字字真切,却成了最无用的空话。
二龙山守军见梁山阵中不动,又见金军压阵,心中彻底了然——
昔日兄弟,今日已成金人利刃。
“叛贼梁山!枉称道义!”
鲁智深手提禅杖,立在城楼最前,声如洪钟,怒目圆睁,吼声震彻山谷:
“当年聚义替天行道!今日屈膝胡狗、刀伐同胞!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武松手握戒刀,神色冰冷如霜,目光扫过山下一张张熟悉面孔,字字如铁:
“梁山降金,手足相残。今日一战,你我恩义,尽数断绝!”
一声声怒骂,如重锤砸在梁山众人心头。
梁山大阵,瞬间割裂成两半。
左翼、中军大半阵列,死寂沉沉,战意全无。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三兄弟,手握朴刀,指节发白,死死盯着城头,眼底尽是屈辱与悲愤。
他们宁可战死抗金,也绝不愿对着自家兄弟挥刀。
李俊立在水部阵前,面色灰败,一动不动。
郑天寿默立一旁,叹息一声,仰望苍穹。
郭盛手持画戟,垂落兵器,仰头望着二龙山义旗,满心羞愧、满心悲凉。
花荣立于弓箭队之首,长弓在手,却迟迟不肯搭箭。
他双目微闭,心底一片冰凉。
早知金人无信,早知降路是魔途。
可一纸空诺、一碗粮米、三签之差,终究卖了梁山忠义。
整座梁山大军,九成将士,皆是消极怠工。可是金人威逼甚紧。
所以他们只是呐喊冲锋,来到二龙山城下却只是射几箭,扔几块石头就假装不敌,然后退下,如此反复。
唯独右翼一营,截然不同。
刀锋雪亮,推进迅猛,战意汹汹。
王雄披甲立马,身先士卒,领着本部人马稳步压向二龙山山脚。
他麾下部曲,人人悍勇、步步争先,全然没有半分迟疑、半分愧色。
梁山大部分人悲凉、进攻迟滞。
唯有他这一营,杀气最盛,攻势最急。
无人知晓王雄心底深埋的双重烈火。
昨夜金营密令,早已私下传到他耳中——
若三日之内,他能带队攻破二龙山,除宋江依旧居首功、领大金统制之外,余下所有梁山降将,以王雄位次最高、官阶最显。
一战功成,他便能压过阮氏、压过李俊、压过花荣、压过所有老牌梁山头领。
数年蛰伏、数年无名、数年活在旁人阴影下的憋屈,一朝可散。
更有那积压心底的血海深仇。
林冲杀死他的亲兄长王英,抢走拜堂成亲未进洞房的嫂子扈三娘,仇积数年,怨埋骨髓。
林冲踞守二龙山,名节堂堂、抗金扬名、受人敬重。
今日大势在手、大局可控。
借金人之势、借梁山之兵,踏平二龙山,清算杀兄夺嫂血仇!
虚荣高位,是他所求。
血海深仇,是他所恨。
两股执念交织,化作他此刻最滚烫、最冷酷的战意。
王雄抬眼,望着城头立着的那道熟悉身影——林冲。
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彻骨的冷。
他抬手,冷声喝令本部:
“全军推进!强攻寨门!”
右翼兵马,应声疾进,箭雨先出,直扑二龙山防线。
林冲无可奈何之下,城头传令旗手狠狠挥下令旗。
一台台破旧投石机紧绷皮带,火药罐炸弹上膛,使劲下压,对准山下金国军阵。他还是不想直接伤害梁山人。
隆隆机括响动,撕破山空死寂。
火药罐炸弹准头不佳,大多数落在金军阵营,少数落在梁山阵营。火光爆闪,碎块乱飞,引发一片哀嚎。
这是林冲利用有限的材料,特制的爆炸物。不过经过一个月的消耗,已经所剩无几。
“给我狠狠的还击!”腊须罗气急败坏的命令道。他发现二龙山死到临头,居然还能发动远程攻击,大为光火。
金军的投石机更多,更大。还击起来,大小石块满天飞舞。虽然大多数偏离了二龙山城墙。但少数命中城墙的,就能对城墙和人员造成巨大的破坏杀伤。
林冲赶紧让人躲避。同时又要防止金军趁机攀附而上。属实心累。
此刻城下的梁山众人,更是心累又煎熬。
同一座山前,同一支大军。
大半人愧恨难当、寸步难行。
小半人凶焰滚滚、杀伐争先。
梁山,未战,已先裂。
风起山谷,杀气滔天。
一场注定血染群山、葬送旧义、改写格局的梁山大乱斗,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