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10月27日,夜。梁山。
梁山降书傍晚送出山寨,送入山下金军大营。
围困梁山的金军统帅纥石烈雾,拿到降书之时,脸上不见半分意外,只有一抹早已知晓的冷淡笑意。
一月有余的围困,断粮、断援、断生机。
他从始至终都笃定——梁山数万军民耗到尽头,终究只能低头。
他没有刁难梁山使者,也没有拖延核验,当即做下两件事。
第一件,连夜遣快马飞报东路金军大帅完颜挞懒,呈递梁山归降文书,禀报水泊全境归附、不战而定的大功。
第二件,当夜开仓放粮。
一车车粟米、一袋袋粗面,从金军辎重营运出,源源不断送入梁山水寨。
白日还在啃树皮、咽菜根、饿殍遍地的梁山,一夜之间,米香飘满四山。
老弱啼哭、妇孺跪拜、士卒瘫坐地上抓着米粒哽咽。
一个多月的绝境饥寒,在今夜被滚烫的米粥彻底抚平。
多数梁山将士心中仅剩的忠义骨气,随着这一碗热粥,悄然软化、崩塌。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黑夜之中,王雄立在寨口,静静看着金人运粮的队伍络绎不绝。
他面无表情,眼底却一片清明。
他比谁都看得透彻。
金人从来不是仁慈,更不是真心收纳梁山。
这粮,不是抚恤,是枷锁。
宋江以为降金是换生机、保万民。
实则是用梁山所有人的命、刀、兵甲,全部抵押给了大金。
粮入腹,权在手。
从粮食进寨的这一刻起,梁山再无自主。
……
一夜转瞬而过。
10月28日,清晨。
归降不到一日,梁山寨中气氛已然天翻地覆。
昨日剑拔弩张的主战、主降之争,被饱腹的安稳逐渐冲淡。
大半士卒头领心态已然转变——
活着,有粮吃,便是最好的结局。
随后就是期待如和谈约定。纳降之后,个人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
就在全寨人心渐安之时,纥石烈雾的军令,准时送入梁山聚义厅。
一纸命令,简单、霸道、不容置喙。
——命梁山水陆全军,即刻整兵,讨伐负隅顽抗的二龙山!
聚义厅内,刚吃过饱饭的一众头领,脸色瞬间煞白。
谁都知道二龙山是谁在守。
林冲、鲁智深、杨志、武松、扈三娘。
是昔日同聚大义的手足兄弟,是旧日梁山一脉的豪杰。
昨日才刚刚放下刀、屈膝降胡,
今日,便要调转刀锋,屠伐同胞。
厅中死寂一瞬,随即炸开漫天哗然。
“不可!万万不可!”阮小二不断摆手道。“金人前面说好梁山纳降,愿意给金人效力的给官职薪水,不愿意的发给盘缠腰牌,可以各奔东西。怎么不到一天就变了?这不是耍大家玩吗?”
“是呀!上来就违背承诺,叫我们怎么相信金人?”李俊接茬道。
“还有二龙山与我等同出一脉,怎可自相残杀!”索超也说。
“金人这是要借我们的手,杀尽天下抗金义士!是要污我梁山百世名声!”郭盛愤然道。
阮氏三雄、张顺、李俊一众主战派,昨夜虽无奈认下公投结果,此刻也彻底炸了。
宁愿饿死不降,也绝不愿刀锋对内、骨肉相残!
可话音虽烈,底气却早已不足。
因为寨中每个人的肚子里,都装着昨夜金人送来的粮。
宋江坐在主位,指尖微微发寒,心里早已料到金人的算计。可现在命把握在金人手里,已然没有反抗余力。
而且,不愿效力可以领盘缠各奔东西,只是谈判之时口头一句空话,从未写进降书一字半句。金人翻脸没有法理破绽,宋江无可奈何。
当时花荣曾经针对这个条约文书的遗漏,质疑了金人使者。不过金人使者却说:金国将军如果愿意守约,没有合约一样会遵守。不愿遵守,即使写套辞海,又有何用呢?他以个人名义担保,绝对没有问题。
花荣与金使争辩良久,终究徒劳无功。他见满寨之人大多心存侥幸,不再多言,黯然退去。
金人知道,此时根本不需要提防梁山、不需要整编磨合、不需要耗费时间收服人心。
一担粮食,就锁住了数万梁山人的退路。
宋江昨日降金,求的是保全军民、留一线生机。
可今日的情形,比他预想的更坏——
降金不是生路,是坠入步步受控的泥沼。
他抬头看向传令的金营偏将,嗓音干涩:
“请回禀纥石烈雾将军。我梁山新降,兵马疲惫,可否暂缓出兵?”
那金将面色冷傲,语气生硬:
“大金养兵,不为白食!
既然归降,便是大金部属。
境内余孽未清,尔等自当效命。
今日日落之前,若不出兵,昨日粮米,尽数追回,再论欺骗大帅之罪!”
一句话,封死所有退路。
吃了粮,受了招安,认了归附。
再想讲情义、讲旧义、讲同胞之谊,已是痴心妄想。
满厅头领面色灰白,人人心底发凉。
他们终于彻底懂了。
梁山从投签落桶、纳降归金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退路。
明明是金人说话不算数,现在却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落到这步田地,也不能完全说宋江害了梁山,
毕竟有92签投了纳降木桶。
是那三签之差的人心,亲手卖掉了梁山的刀。
人群角落,王雄垂首而立,眉眼恭顺,如同随众认命。
无人注意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快意。
来了。
终于来了。
金人果然要驱梁山伐二龙山。
兄弟王英死于林冲之手,血海深仇积压至今。
林冲踞守二龙山,坚持抗金、坐拥名望、夫妻相守、逍遥自在。
而他王雄,隐忍蛰伏、背负杀兄之仇嫂子被夺却不能报的屈辱、看着仇人风光数年。
今日大势逆转。
大金为刀,梁山为刃,他为借用刀刃之人。
他不用亲自动手,不用背负骂名,不用沾染半分不义。
只需顺势而行,借天下大势、借数万梁山兵马,便可围剿二龙山、逼死林冲、清算所有旧怨。
三十年后,每当王雄回忆起今时今日,总会觉得犹如昨日般鲜明。
王雄此刻微微垂眸,掩去所有锋芒。
在所有人悲愤、无奈、愧疚、颓然之时,他心底只有一句冷彻骨的定论:
林冲,你的死期,近了。
宋江端坐主位,沉默良久,喉间涌上无尽苦涩。
他知道,再无可拖、再无可辩、再无可退。
三签定命运,一饭锁全军。
他闭了闭眼,沙哑吐出军令:
“传我将令——
全军整备水陆兵马,遵从大金军令,兵发二龙山!”
一语落下。
梁山刀锋,彻底对内。
乱世同胞,从此刀兵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