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10月23日,山东梁山。
梁山聚义厅内,气氛沉得如同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自九月二十日金军合围梁山,至今一月有余。
有人最先开口,声音干涩,满是不甘与痛心:
“当初金军刚围山时,正值秋收季节。山下良田百亩,百姓刚收未收的秋粮、乡府存的税粮,尽数摊在野地。我们被死死封在山上,眼睁睁看着金人大队人马下乡抢割,一粒不留。一月下来,周遭良田寸粮无存,全成了金军补给。”
这话一出,厅内人人面色难看。
阮小二双拳攥得发白,率先爆发积压多日的愤懑:
“最窝囊的不是被围!是水仗输得不明不白!”
阮小五咬牙接话,字字堵在胸口:
“我梁山水军纵横河泽十数年,官军不敢挡、金军不敢碰,什么时候输得这么干净利落?战船焚毁殆尽,弟兄尸浮泊面,这一仗,输得憋屈、输得荒唐!”
阮小七双目通红,直直看向首座宋江,压着怒火质问:
“当日苇荡密布、港汊千条,地利尽在我手!我与众弟兄数次请命,分船入苇、分段游击、暗袭金船,凭水泊天险,至少能拖住金军、保全水寨!为何头领严令禁止?不许分散、不许隐匿、不许出战,硬生生把所有战船钉死岸边,让人堵着杀!”
张顺站在一旁,脸色惨然,声音低沉发冷:
“我们靠水立身、凭水活命。自废水势,自毁所长。这一战败得诡异,从头到尾,我等全然不解。”
一时间,聚义厅质疑四起,人心浮动。
就在众人怒火高涨、纷纷诘难军令之时,吴用缓缓从旁走出,轻摇羽扇,神色沉稳,开口当众解释,压住满厅喧哗。
“诸位头领稍安勿躁。”
他目光扫过阮氏三雄、张顺一众水寨头领,声音平静有理:
“你们只看见战船被毁、水寨失利,心中憋屈,却未看清今日金军水军之势,早已今非昔比。
此番金国南下,专门编组泊湖水师,战船密集、弓弩齐备、兵甲整肃,针对性剿灭水寨势力。
若是我军依旧分船散入苇荡、四处游击,看似占便宜,实则极为凶险。
水泊虽大,可金军今日合围严密、哨船密布、分区锁泊。
我军一旦分散太开,各部相隔遥远、首尾不能相顾、无援可依。
金军正好凭借重兵优势,分片清剿、逐段围杀。
到那时,不是一战溃败,是分批覆灭,一船一船被吃干抹净,水寨弟兄无人能逃!”
吴用字字徐徐落地,继续圆释军令:
“头领下令全军战船靠岸、水师弃舟登岸,看似自废地利、被动挨打,实则是保人为主、弃船保卒。
船没了尚可再造,弟兄没了,便再也回不来。
今日一战,战船虽毁,可大半水军精锐、数千弟兄全数保全上岸。
若是依诸位所言分散游击,以金军如今水师兵力,恐怕水寨精锐早已折损十不存八。
利弊权衡,实属无奈之举,绝非胡乱军令。”
这番话说得条理规整,听上去处处为保全梁山人手着想,有理有据。
花荣、秦明、郭盛、吕方、董平、索超、孙立一众陆军统领,个个陆上骁勇、冲锋陷阵皆是好手,却素来不习水战、不通泊中攻守之道。他们听着吴用层层剖析水泊危局,只觉句句在理、无从辩驳,听得一头雾水,全然分辨不出其中牵强破绽。
厅内一部分头领闻言,神色稍稍松动,怒火压下几分。
可阮小七、张顺几人依旧面色铁青,心底疑虑半点未消,只觉得这番说辞太过勉强、太过刻意。水战之道,他们毕生在行,哪里不知道——真打起来,苇荡游击绝无全军覆灭之理,只会越打越灵活、越打越难被灭。
只是吴用当众把话堵死,众人再争辩,反倒像不识大局、只逞意气。
众人争执依旧没有休止,只是火气被硬生生压下大半。
争执不休之际,厅外消息层层递报上来,是来自外围打探的哨探,带着忧虑传入厅中:
“山上存粮已然急速见底,一月断绝外输,再无补给来源。照如今消耗,不出旬日,梁山就要断粮绝食。诸位头领不要再争执内耗,尽早想破局之法,再拖下去,满山上下,尽数要饿死在此山头上!”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喧闹的议事厅骤然安静大半。
方才高声争论、满心不甘的头领,一个个慢慢闭了口。
过半头领垂首沉默,眼神复杂,有疑惑、有愤懑、有恐慌,却无人再敢多言。
没人能给出出路,没人能破此死局。
整座聚义厅,只剩死寂沉沉。
吵无结果,议无对策,整场议事终究一无所成。
众人各自怀着满腹疑虑与不安,默然散去。
夜色覆上梁山,寨中灯火稀疏,人心惶惶。
夜深人静之时,王雄独自步入宋江卧房。
房中烛火幽幽,光影摇曳。王雄左右确认无人,反手关上房门,从怀中取出一卷被油纸裹好的密信,躬身递到宋江面前。
“兄长,属下近日领兵巡守山边隘口、水岸死角,严防细作。方才无意间截获一封飞箭传书。”
他低声细说始末:
“近日常有外围义士、盟军以飞箭投信入山。属下特意吩咐部下,但凡捡到箭书,一律先交我手,由我代为呈送兄长。
我是兄长亲信,寨中上下无人疑心,一直稳妥无碍。
今夜这一封,是大野泽张荣派人冒死射进梁山防区的密信。”
宋江指尖微顿,展开密信细看。
信中字迹仓促,写得直白急切:
海州数千宋军已登陆蒙山,我大野泽有水军数千、战船三百。可待宋军发起解围攻势,我部即刻从水泊突袭金水军,里外合击,破其包围,救梁山、二龙山脱困。
王雄立在一旁,语气冷静、毫无波澜:
“兄长,局势看似有一线生机,实则毫无用处。
金军数万重兵围困,壁垒森严、水陆布防周密。
蒙山宋军数千、张荣水军数千,合起来依旧势单力薄。
以万余散兵,对阵数万金兵,是以卵击石,根本难成大事。
更关键的是——粮。
今年秋收尽数被金人掠空,周遭百里乡野寸粮无存。
即便侥幸拼死打破金军重围,冲出梁山,方圆百里绝无颗粒存粮。
无粮可征、无粮可买、无粮可抢。
冲出去,依旧是饿死、溃散。”
他抬眼,眼神阴寒:
“这封密信,绝不能让寨中任何人看见。”
宋江抬眸:“送信之人呢?”
王雄语气平淡,似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
“捡到这封飞箭密信的是个无牵无挂的小喽啰,岸边被我部下撞见。
那人水性寻常,不是泊内老手。
我趁他递信、尚未反应之际,冷不丁一把将他推落深水。
他本就水性不佳,落水慌乱挣扎,我假装去拉他,手持短匕,水下连捅数刀,他当场毙命。
尸体沉入深苇深水,无人发现。
对外,我已吩咐部下统一口径,谎称是金军暗遣细作潜入岸侧,杀我传信探子、断绝外援消息。”
卧房烛火跳动。
一纸生机,被悄无声息扼杀于深水苇荡。
外界唯一的合击破局之策,就此彻底断绝。
宋江捏着手中密信,指尖缓缓收紧,面色沉暗无言。
梁山最后一条可以堂堂正正突围、不用屈膝降金的生路,
被悄然抹除、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