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10月19日夜。蒙山南麓峡谷。
冲过沂州守军封锁,进入蒙山山脉,已是半夜时分。宋军人困马乏。张宪随即下令在两侧山坡密林中休息。同时布置游哨,轮换执勤。
与此同时,楚州城外,金军大帐里。
完颜挞懒刚刚处理完军务,熄灯休息。
前两天他就带兵来到了楚州城外。打算对这座誓死不降的城市,发起彻底的围城攻势。
其实本来他可以兵不血刃拿下这座城池。因为他们16日赶到楚州城下时,楚州知州刘诲早已奉诏南行。城外宿迁水寨赵琼见金兵势大,望风避走,暂附金人。城里群龙无首,只剩下一些不愿逃跑的守军,城外赶来支援的义军还有满城的老百姓在坚持。
完颜挞懒以为主将都没有了,拿下楚州不就是探囊取物一般吗?
不成想今天白日冲过来一支宋军队伍。生生撕开了金军包围圈,冲到了楚州城门下。城上守军看到精神振奋。一边对着追来的金军弓弩齐射,一边开城门迎接这支宋军入城。
刚来到楚州三天的金军,还有很多部队在赶来的路上。所以包围的并不彻底,有些地方兵力薄弱。这支宋军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冲进了楚州城。
可问题是这是完颜挞懒,金国鲁王的大军呀!一旦大军集结完毕,再想出来可就难了,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了。
从抓到的宋军俘虏口中得知,这支悍不畏死,主动入瓮的宋军统帅叫赵立。
“赵立?他不是在徐州抵抗我金军吗?一眨眼又跑来楚州受死?”行军猛安 移剌成说道。
“管他来几个赵立,只要进了城,咱们就瓮中捉鳖,他们必然插翅难逃!”前军偏将 阿里刮说道。
“二位将军,赵立此人可不能小看,他能在金军遍地的江北坚持这么久,绝不是等闲之辈。后面可能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持久战!”元帅左都监 完颜阔母非常谨慎。
“诸位讲的都有道理,此次从山东昌邑总部南下,一路顺利。赶到楚州时面对的是没有主将的城池。不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赵立突然冲了进去。原本我以为不出数日就能拿下的楚州,生出大的变数。后面先围的它水泄不通,再派遣使者招降。如果招降不成,各位就要做好长期战的准备了。”
完颜挞懒一番话,基本总结了之前和展望了未来。
“喏,大帅英明!”三位将领一齐行礼,道。
“好了,天太晚了,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回去洗个热水澡,或者至少用热水泡泡脚。可以大大的缓解这些天的疲劳酸痛。”
完颜挞懒对手下将领很是关心。
“喏!多谢大帅体恤!”三位将领俯身感谢完,就出了完颜挞懒大帐。
随后完颜挞懒热水泡了半天脚,仆人给他按肩捶背,终于感觉轻松一些。然后熄灯,钻进羊毛朝里的大睡袋。努力不再去想各种事,期望睡个安稳觉。
不过他依然毫无睡意。
白日赵立闯城的变数、今夜诸将的对答,一幕幕在脑中掠过。
而藏在心底最深、压了整整三日的一桩隐忧,再度浮上心头。
那是十月十六日夜的事。
那日他大军刚驻楚州城外,营垒初定、防线未合、各部兵马尚且散乱。
深夜子时,海州极速探马一昼夜疾驰二百五十里,拼死奔入大营,递上急报:
十月十五日夜,数千无名宋军精锐趁黑登陆海州北部,弃海岸连夜奔西北而去,估计要遁入沂州蒙山。
情报抵达的第一时间,他便连夜召移剌成、阿里刮、完颜阔母三人入帐密议,一刻未曾耽搁。
那一夜,四人早已把这支陌生宋军的一切,扒得干干净净。
最先争执的,是敌军身份。
阿里刮当时便断言是江北溃散的流民乱军、临时凑起的草寇,不足为惧。
完颜阔母当即驳斥:草寇怎么会有宋国海军大船护航?也绝无这般军纪,不抢城、不劫粮、不扰民,全程静默潜行、专走险山密径,必然是大宋正规精锐。
移剌成结合山东战局研判,极大概率是宋国几位猛将麾下散落部曲,避我军主力锋芒,借海路抢滩登陆,进入山东腹地群山,扰乱我们后方。
至于是哪位宋国将领的部曲,有猜是韩世忠的,毕竟护航大船应该就归韩世忠管辖。但有的说韩世忠主要是水军,陆上作战应该是别的将领,比如岳飞等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少壮派。
随后众人猜测宋军目的地与最终目的:
不入州县、不占地盘,唯一去处便是蒙山群山。
目的极其纯粹——避战蛰伏、保存有生力量,不是作为扰乱金国后方的存在,就是企图救援二龙山梁山等抗金山寨。
“扰乱后方,确实麻烦。不过相比来说,救援二龙山梁山,威胁更大!二龙山梁山目前被围困了,接近一个月。正是马上山穷水尽的时候,一旦宋军冲破过去,里应外合,那么重蹈去年二龙山惨败,也不是不可能”完颜阔母分析道。
“左都监太瞧得起他们了。情报说他们顶多三四千人。撒在齐鲁大地就像芝麻粒一样。虽然我军带出来不少山东主力,但是当地金国驻军还有上万,伪军十数万。还怕这三四千宋军反了天不成?”阿里刮笑笑道。
“阿里刮将军!不要太乐观!山东我军统治不过两年,还有二龙山梁山之类很多地方没有平定。不怕三四千宋军,就怕点燃了山东人的复国希望。到时候星火燎原,再想扑灭就难了。”移剌成说道。
“嗯。说的有理。这支宋军不能坐视不理。大家看派哪些部队回山东助剿?”完颜挞懒道。
移剌成当即便请战,愿领数千轻骑即刻折返山东,趁对方立足未稳、山林未熟,全力搜山、一举全歼。
但完颜阔母死死按住,给出无解大局:
十六日当夜,金军刚到楚州不久,人心未定、后续大军尚在路途。
此时分兵,便是自乱阵脚、自泄合围大势。
为一支人数数千、匿于深山的游兵,放弃旬日可下的楚州重镇,是舍本逐末、因小失大。
阿里刮附议,献上计策:暂置不理,先固楚州围城大局。
最终,完颜挞懒当夜拍板定论:
不从楚州围城军抽兵。传信山东当地金军、伪齐驻军,就地集结搜剿;仅派遣几名精干校尉,快马返回统领。
要说真是惊险!短短四天之差。
完颜挞懒十月十一日全军途经海州。
张宪十五日深夜登陆海州。
当时当地,那支宋军根本不知道金军何日过境、何时远去。
他们只是赌黑夜、赌荒岸、赌一线生机。
偏偏阴差阳错,完美避开了完颜挞懒的数万主力大军,钻进了他的后背心腹之地。
想到此处,完颜挞懒眼底沉色愈浓。
无知的侥幸,却造出最致命的隐患。
三日来,他一直为此事心绪难安。
楚州战事拖得越久,山中那股宋军蛰伏得越稳、养得越精。
他日淮东战局变幻,这一支藏在阴影里的兵马,必会成为最大变数。
完颜挞懒长长吐了一口浊气,闭目凝神。
乱世棋局,一步之差,便是千里风云。
今夜且安睡。
来日,先困死楚州。
其余后患,再徐徐图之。
帐中烛火缓缓熄灭。
偌大楚州城外,金营连片死寂。
无人知晓,蒙山深处的三千宋军、楚州城内的死士军民,
早已被命运死死缠在同一场乱世浩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