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10月27日,山东梁山。
宋江话音落下,整座聚义厅死寂一瞬。
午后寒风穿堂,吹得檐下旗幡猎猎作响,也吹得满厅头领心头冰凉。
没人想到,短短四日绝境碾压,百战梁山,真的要走到“投票定生死”这一步。
最先炸起来的,依旧是阮小七。
他双拳攥得青筋暴起,踏前一步,声如惊雷:
“投票?投什么票!投降金的票吗?!”
“我阮氏三兄弟,自石碣村起事,杀贪官、抗豪强,从没有跪过北虏!”
“仅凭金人几句假话、一场围困,就要低头屈膝?我第一个不依!”
过江龙李俊沉声道:
“小七说得没错。流言终究是流言,未亲眼所见,未亲自证实,岂能当真?”
“二龙山弟兄在外,张荣水军素来顽强,蒙山宋军虚实未明。此时投降,是自断筋骨,白白送了梁山百年忠义!”
阮小二面色凝重,缓缓补了一句:
“可寨中数万百姓,熬不住了。”
一句话,瞬间压住大半声势。
厅内瞬间撕裂成两派。
花荣手握银枪,眉目清冷,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
“诸位莫慌。我不信天下援军尽数覆灭。金军围而不攻、散布谣言,本就是攻心之计。”
“越是绝境,越不能自乱阵脚。梁山立寨百年,靠的从不是苟活,是骨气!”
吕方拱手朗声道:
“花荣兄长所言极是!困守虽苦,尚有一线生机;屈膝投降,万世唾骂!我愿死战,不降金人!”
郭盛紧跟着踏前:
“大丈夫生于乱世,可战死,不可跪生!我郭盛誓死守寨!”
索超性情刚烈,怒目圆睁,粗声喝道:
“怕什么困!怕什么饿!俺索超沙场半生,刀口舔血,几时怕过金兵!”
“只要头领一声令下,俺即刻带敢死队夜袭金营!宁可血染山头,绝不苟且偷生!”
张顺立在一旁,面色冷峻,开口道:
“水路虽被封锁,却非绝对死绝。我水军弟兄尚可暗中潜出探信。”
“局势未死,人心先死,才是真亡寨。我主张——死守待变,绝不降金。”
主战一派,声浪冲天,刚烈血性,震得厅内人人动容。
可另一派的沉默,更加刺骨。
宋清面色发白,低声劝道:
“各位兄长,血性可贵,可现实难熬。”
“寨中粮尽、病疫蔓延、日日死人。再硬撑下去,不是战死,是数万老小活活耗死。”
“忠义二字重,可数万性命更重。”
蒋敬抚着账本,满目疲惫,沉声叹道:
“我掌粮草账册,最知家底。”
“存粮见底,伤病无数,瘟疫渐起。再守数日,不用金兵攻城,山寨自溃。”
“金人许诺不屠寨、不杀民。乱世之中,能保数万无辜活命,已是大善。”
萧让摇头苦笑,文臣心性最是通透悲凉:
“诸位好汉皆是沙场出身,不怕刀兵。可百姓怕、孩童怕、老弱怕。”
“梁山收留万余流民,今日便要为这万余流民负责。逞一时血气容易,护万千生灵太难。”
摇摆派的话语,没有怒吼,没有刚烈,却句句戳在最现实的痛处。
李逵站在厅中,左右看着两边争吵,急得抓耳挠腮,最后狠狠一跺地:
“俺听不懂你们文绉绉的道理!”
“降金憋屈!死守饿死!横竖都难受!宋江哥哥说怎么投,俺就怎么听!”
他一生只认宋江,不懂家国大义,只认依从兄长。纵然他也痛恨金人,但关键时刻还是要听宋江的。
白面郎君郑天寿站在人群中段,沉默良久,终是开口,冷静克制:
“我随诸位征战多年,不惧死战。”
“但今日之势,外无确凿援兵,内无持久粮草。硬拼,是全寨殉葬。”
“投票,不是投忠义,是投全寨老小的生路。”
争吵渐息,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正位宋江身上。
宋江端坐如山,面色疲惫,眼底藏着无人看懂的深沉。
他看着满堂分裂的弟兄,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镇定:
“我知诸位心意。”
“有人惜忠义千古,有人惜万民性命。”
“今日不分对错,只分取舍。”
“半个时辰后,在聚义厅外广场。”
“全员投票。”
“忠义,或是生路。”
“梁山前路,由众人自定。”
风声再起,压过满堂余音。
百战梁山,人心已裂。
命运分崩的大夜,正式降临。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聚义厅外宽阔的石砌广场,早已挤满了人。
各寨头领分列前排,数千喽啰、逃难百姓密密麻麻站在后方。深秋的风卷着水泊的寒气,扫过一张张憔悴、惶恐、挣扎的面孔。
两张木案并排摆在高台之上。
左边木案,摆一块黑漆木牌,刻两个大字:死战。
右边木案,摆一块素木牌,刻两个大字:纳降。
两块牌子前,各放一只粗糙木桶。
投一根木签,便是一票。
宋江缓步踏上高台,没有披甲,一身素色长衫。
他环视广场,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之事,不必多言。”
“一边,忠义殉山,与梁山共存亡,吉凶未卜。
一边,放下刀兵,保全数万老小性命,身后毁誉难断。”
“咱们无威逼,不胁迫。头领、大小头目、百姓代表,皆可投签。
投完,数票定梁山前路。”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骚动。
阮小七第一个大步踏出,一把抓起一根木签,狠狠砸进【死战】木桶,声震全场:
“俺阮小七,生在水泊,死也死在水泊!绝不屈膝金人!”
阮小五、阮小二紧随其后,木签接连落入死战桶中。
花荣缓步上前,神色平静,不见嘶吼。
他看了眼宋江,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说
“我不信外援尽数覆灭。只要活着,便尚有转机。”
木签轻落死战桶中。
吕方、郭盛并肩上前,二人年轻,一腔热血不曾冷却。
“宁为刀下鬼,不当降虏人!”
索超大步迈开,铠甲哐当作响,一把丢入签子:
“痛快战死,胜过活活饿死!”
张顺目光望向茫茫梁山泊水面:
“水路尚有缝隙,我愿带人拼死潜出,打探真假。绝不就此认输。”
主战一派一票接一票,掷地有声,广场上不少年轻喽啰代表,跟着热血沸腾,纷纷上前投死战。
宋清上前,脚步沉重。
“我不惧死。只是寨中还有无数孩童,无辜百姓。”
木签轻轻落进纳降桶。
蒋敬长叹一声:
“粮草账册,骗不得人。再守,便是一场浩劫。”
萧让闭上双眼片刻:
“乱世之中,苍生为重。”
王雄也不多言,面无表情。
他挺着个腰板,与几名亲信代表径直走到纳降木桶前,将木签投落。
签子咚咚咚几声,一齐沉底。
然后他还是一言不发,悄默无声,转身退回人群。
一签一签落入纳降木桶。
不少伤病的士卒、拖儿带女的百姓,垂着眼,把木签投向右桶。他们不怕死,怕亲眼看见亲人一个个倒下。
孙立,董平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迈步。
孙立双拳紧握,额角青筋跳动。昔日他宁死不降的烈性还在,可目光扫过广场那些面黄肌瘦、带病呻吟的百姓,一腔悍勇,硬生生堵在胸口。
董平眉头紧锁,一身傲气不肯低头,可也清楚,凭眼下残兵,冲不破外面层层金营。
两人对望一眼,皆是满心煎熬。
沉默良久,方才抬脚,缓缓走到纳降一侧。
“死战不难。难的是,数万无辜,白白陪葬。”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到李逵和秦明身上。
李逵抓着木签,左看看、右看看,抓耳挠腮。
一会儿瞪一眼主战众人,一会儿瞅瞅哭哭啼啼的百姓。
猛地抬头望向高台宋江,大声喊道:
“宋江哥哥!俺该投哪边?!”
一句话,全场骤然死寂。
所有人全都抬头,盯着高台之上的宋江。
宋江站在高处,风吹动他的衣襟。
他没有回答李逵。
秦明扯了一把李逵衣袖,压低声音:“休要当众喧哗!头领自有决断,莫要当众逼问。再不行你跟着投。”
“嗷!你为啥不早说?害我在众人面前丢丑”李逵埋怨道。
“知道你虎,没成想这么虎!”秦明叹气道。
只见宋江慢慢走向投票处。
他伸手,拿起了属于自己那一根木签。
宋江心底忽然掠过一桩旧事。
上一次,梁山全体代表议定大事,还是宣和二年,1120年。
彼时聚义厅前,众人投票决断,要不要接受朝廷招安,之后挥师南下,征伐方腊。
自打梁山竖起大旗以来,寻常征战、调度、取舍,皆是头领议事便可定夺。
唯有一件事,牵扯全寨上万老小生死存亡,才会召集全体代表,投签定去向。
他万万没有料到。
时隔九年,又一场决定整座梁山命运的投票摆在眼前。
这一回,不是抉择要不要归顺大宋朝廷。
而是抉择,要不要屈膝金人,去做世人唾骂的汉奸。
一念及此,宋江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乱世滔滔,世事翻覆,竟走到这般田地。
他低头,握紧了掌心那一根沉甸甸的木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