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梁山
北风卷着寒霜,整日刮过梁山水泊的群山隘口。
往日里纵横齐鲁、进退自如的水泊梁山,今日彻底被漫天金营封锁。
这两年金军肆虐,黄河改道,民生艰难。梁山收留了太多流民,溃军,如今总数确实有两三万。但同时粮草衣物住宿没有同步增长。
此次完颜挞懒围城一个月有余,还把外面的秋粮抢收了。然后不急于强攻厮杀,只步步缩圈、锁死所有出路,硬生生将偌大梁山,困成一座孤岛囚笼。
陆上所有出山要道,尽数作废。
李逵、雷横、孙立几人,近日接连三次带队试探突围。往日隐秘的山林小径、险峻隘口,此刻全部被金军筑起土寨、布下拒马铁蒺藜。金军游骑往来巡哨,箭雨连绵,只要有人露头,便是迎头痛击。
三次冲锋,三次折损。
数百留守喽啰血染山道,带伤退回寨中,再无半分冲杀锐气。李逵抡着板斧,满眼赤红,却只能对着漫山金营怒吼,无处发力。金兵不接战、不追剿,只是稳稳守住阵线,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死死罩住梁山。
陆路,彻底封死。
水路曾是梁山最后的依仗。
梁山泊水网纵横,芦苇千顷,阮氏三雄统领的梁山水军,历来是天下一绝,进可劫掠漕船,退可隐匿湖泽,从未被人困死水上。
可今夜,连湖水也成了绝境。
暮色降临,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驾着快船,借着夜色潜入外湖探查,片刻后匆匆折返,三人面色铁青,从未有过的凝重。
“完了。”阮小七咬着牙,声音沙哑,“外湖全线封死,金军布了连环浮链、拦江铁网,横贯湖面数十里。湖面灯火连片,金兵战船密布,连一条芦苇汊的缝隙,都没给咱们留下。”
往日乘风破浪、来去自由的梁山水军,此刻被死死困在内湖水泊之中。
水泊不再是天险,是困住自己的牢笼。
整个梁山本部,陷入死寂。
宋清、萧让、蒋敬等文职头领站在山头上,望着漫山遍野的金军灯火,人人面色惨白。之前众人还心存侥幸,想着只要能突围抢粮、能联络外围义军,便有一线生机。
可今日水陆双线尽数断绝。
出不去,冲不走,跑不掉。
山寨内外,人心初慌。所有人都清楚,金军围而不攻,不是无力破寨,是打算活活困死梁山数万军民。
夜色深沉,寒风吹过空荡的山寨,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绝望,悄然蔓延。
10月25日。梁山
往日粮仓充盈、粮草堆积如山的梁山大寨,如今彻底空空如也。
蒋敬手持粮册,站在粮仓前,双手微微颤抖,对着一众头领沉声报数:“粟米还剩三四天,杂粮、麸皮、战马草料,也超不过一周。马上全寨数万老弱、百姓、伤兵、留守士卒,再无一口存粮。”
一句话,压垮了所有人最后的底气。
梁山不像刚开始起事时,当时人少粮多。现在是人多粮少,经不住连日围困消耗。短短一个多月,整座梁山彻底陷入粮荒。
饥饿,最先吞噬的是老弱妇孺。
山坳的民房、水寨的棚户、寨墙下的空地,到处蜷缩着面黄肌瘦的百姓。孩童饿得起不了身,妇人抱着孱弱的家人低声啜泣,伤病士卒无粮无药,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气息奄奄。
白日里,已有老弱百姓、重伤士卒活活饿死。
寨中无人有心收敛尸身,只能草草抬到后山空地堆积。然后用木柴集中火化。寒风萧瑟,很多来不及火化的尸身遇寒,迅速生出疫气,悄无声息在人群中蔓延。
不过一日光景,风寒瘟疫席卷全寨。
原本只是饥饿乏力的百姓,纷纷高热、咳嗽、浑身酸痛,倒下便再也起不来。病患越来越多,无药医治、无粮充饥,只能硬生生熬着等死。
樊瑞带着道童日夜熬煮草药,杯水车薪,根本压制不住蔓延的疫气。
雷横巡寨归来,满身寒霜,眼底尽是疲惫与悲凉。他亲眼看见,往日淳朴的乡民,如今饿得眼神麻木,孩童没了哭声,老人没了气力。
“好汉战死沙场,是命。”雷横声音干涩,“可数万无辜百姓,要活活饿死、病死在这梁山之上。”
李逵站在一旁,攥紧了板斧,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此刻竟说不出一句狠话。
他不怕金兵千军万马,不怕刀斧加身,可看着满地饥民、遍地病患、无声死去的普通人,心底只剩无力。
聚义厅内,宋江端坐主位,面色憔悴,连日不眠不休,眼底布满血丝。
帐下众人,尽皆沉默。
以往梁山征战,败可退、胜可攻,总有退路、总有生机。可如今,外无出路,内无粮草,瘟疫横行,死伤日增。
主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般耗下去,不用金军一刀一枪,不出三五日,梁山数万军民,尽数要死在这水泊群山之间。
战死是忠义,饿死、瘟死,只是白白葬送万千性命。
山寨之中,绝望彻底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