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五年,1135年,岁末。
鸡公山一带,冬日旷野枯草萧瑟。北风卷着碎霜,掠过山道两侧的荒草,瑟瑟作响。
岳云、关铃领着一队骑卒,沿山道巡逻侦查。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忽然,关铃勒住马缰,抬手一指:“岳云哥,你看!”
远处山道尽头,两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二人拼命鞭马,神色仓皇。身后烟尘滚滚,金军追兵紧追不舍。
奔逃之间,其中一人后背中箭,箭簇透胸而出。他身躯猛地一挺,随即翻身落马,当场殒命。
另一人见状目眦欲裂,猛地勒住马缰,回身怒吼一声,挺枪直冲追兵。
那汉子枪法凌厉悍勇,一个照面便连挑两名金兵落马。可追兵足足数十骑,很快合围而上,刀锋从四面八方劈落,在他身上划开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所幸尽数只是皮肉创伤,未伤及筋骨脏腑。汉子凭着一身悍勇拼死缠斗,死死拖住追兵,不肯束手就擒。
岳云远远望见,眉头一皱:“是金军追杀南逃百姓。”
关铃二话不说,提刀催马:“走!”
二人当即率领麾下数十骑冲杀解围。
金军追兵见前来驰援的不过两个半大少年,麾下骑卒人数也不多,领头百夫长心生轻视,全然未曾放在眼里。
可双方刚一交手,高下立判。
岳云手中马槊刚猛凌厉,突刺横扫之间,一槊挑飞当先一名金骑;关铃大刀势沉力猛,挥砍如风,劈面直接砍翻一人。
仅仅一个照面,宋军便斩杀、打伤十余名金兵。
金军阵脚瞬间大乱,锐气尽失。那百夫长脸色骤变,再不敢轻敌恋战,慌忙拨马传令撤退,带着残兵仓皇遁走。
旷野战场,顷刻归于平静。
岳云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查看。落马中箭之人箭伤透背,早已气绝,回天乏术。他蹲身静默片刻,伸手轻轻合上死者双眼。
另一名汉子满身血污,伤口翻肉渗血,看着十分骇人,却神智清明,只是连日奔逃、拼死血战之后体力透支,勉强能够支撑身形。他拄着枪杆半跪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抬眼看向赶来的二人,嘴唇翕动,一时无力言语。
“先回营休养。”关铃上前,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众人收敛死者遗体,搀扶伤者,一同返回宋军营地。
林冲听闻前哨救回一名血战的南逃义民,即刻赶来查看。
他走到伤者身前,拂去其脸上血污,细细端详片刻,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瞳孔微缩,认出了来人。
“是你?”
伤者抬眼,看清林冲面容,疲惫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波动,沙哑出声:“林教头……又见面了。”
林冲微微颔首,不多寒暄,转头沉声吩咐:“传军医,立刻治伤。”
军医即刻上前清创、止血、包扎。汉子身上伤口虽多,却皆为皮外伤,并无致命凶险,只需几日静养,便可完全行动自如。
待假武松气息渐渐平稳、精神稍稍恢复,众人终于问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此前束缚他与弟弟的三年假冒替身期限已满,金人依照约定让他弟弟摆脱奴身,恢复寻常平民身份。
兄弟二人半生颠簸,受尽金国权贵欺压奴役,深知北地终是虏土,绝无安生立足之地。二人不愿屈身敌地苟活,趁着冬日金军边防守备松懈,暗中偷取军马兵刃,结伴向南奔逃,一心投奔大宋。
不料出逃行踪泄露,很快引来金军巡逻骑队追杀。危急关头,弟弟舍身断后,替他挡下致命一箭,当场惨死荒野。
假武松满心悲愤,不愿弟弟白白赴死,孤身回身死战,拼死拖延追兵,恰逢岳云、关铃巡哨赶到,侥幸得救。
说起弟弟惨死,他声音骤然滞涩,垂首默然,眼底尽是悲恸憾恨。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
假武松喘息着,缓缓抬头,看向林冲:“林教头,北国各处层出不穷的冒名之人,根源就在鸡公山深处的洞窟。”
林冲目光一凝。
“金国萨满常年隐居在此,以诡术操控这些假冒者,管控伪装的期限与动向,搅乱江北局势。”假武松一字一句说道,“我和弟弟,就是被那个洞窟里的萨满控制的。萨满不死,还会有更多人被他们抓去,做假冒的替死鬼。”
林冲神色沉了下来。多年北地假冒作乱的谜团,终于寻到源头。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鸡公山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山沉默地矗立在旷野尽头。
“你安心静养几日,养好外伤。”林冲转过身,看着假武松,语气低沉而笃定,“等你行动无碍,便带我进山。”
假武松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这洞窟便是祸乱的根源。”林冲说道,“咱们去捣毁它。”
1135年末,鸡公山。
萨满操控假冒者的支线,就此铺开。
1135年冬,上京,宗干府邸
内厅之中,摆着长木案与高椅,仆役躬身布菜,是完颜亶驾临养父宗干府中安排的汉式宴席,宗室重臣在此借宴席之机,为废勃极烈、改汉制做提前交流。
府邸后院却另是一番光景,保留着旧日女真的篝火宴。巨大篝火熊熊燃烧,厚兽皮铺在地上,这是家眷、亲眷们的席位。
往年宗室高层闭门磋议,本是内外一体,全围篝火同席。今年改制先行,男人们入内厅坐案几高椅,女眷、子弟便留在后院篝火旁。
少年完颜亮没有资格进内厅参与宗室密议,便待在后院篝火这边。
火堆上架着炙烤得滋滋冒油的大块牛羊肉,宗室诸王带来的妻妾、姬妾围坐兽皮垫上,持刀亲手割肉。其中两名女子,是昔日大宋的帝姬:完颜宗磐府中的嘉德帝姬赵玉盘,还有完颜宗翰府中的顺德帝姬赵缨络。另有数名北宋宗室宗姬,一同坐在此处。
赵玉盘神色淡淡,拿起银小刀,细心切下一块烤得酥嫩的肉,递到完颜亮面前。赵缨络安静坐在一旁,也随手割下一块炙肉递过去。近处两名宋室女子也顺手割下炙肉递过,其余人各自低语。这些昔日汴京的金枝玉叶,如今学着女真习俗,在篝火边亲手割炙肉食。
“迪古乃,尝尝这块。”赵玉盘声音轻柔,把肉块递过去。
完颜亮躬身接过,大口吃下烤肉,目光时不时越过院墙,望向内厅的方向。内厅里是汉式高椅案几、分餐侍食;而此处,依旧是白山黑水传承下来的篝火、兽皮、亲手割肉。
一墙之隔,如同两个时代。
内厅。
完颜宗翰坐在高椅上,浑身不自在。入席前佩刀已被侍从解去,他习惯性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心里更添烦躁,看着案上已经分好的肉食,眉头紧锁,忍不住高声开口:
“这汉人的吃饭方式,总感觉别扭,为啥不继续篝火晚宴?还是老式烧烤好,佩刀拔出来就能割肉自己吃。”
完颜宗干端起酒盏,神色平静:
“习惯了就好了,哪有一成不变的。现在咱们女真好歹也算阔气来了,吃喝也要讲究礼仪,免得被别的邦国笑话。”
完颜希尹手捻胡须,缓缓开口:
“太师所言不假,旧俗篝火共食,是昔日部落同心的旧迹。可如今大金疆土万里,若一直不分尊卑,君臣无别,日后难以号令诸国。礼仪不是虚排场,乃是立国的骨架。只是这汉家规矩,也不可全盘照搬,取舍之间,才是难处。”
完颜亶目光扫过席上众人,看向埋头吃喝的宗磐、宗固兄弟,开口问道:“蒲鲁虎、胡鲁,你们兄弟二人怎么看?”
宗磐放下手中的银匕,擦了擦嘴角油光,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陛下,我们兄弟就是粗人,说不出这些大道理。你们诸位商量,商议出什么结果,我们听着便是。”
宗固方才一直闷头饮酒吃肉,闻言放下酒盏,忽然开口反驳:
“狼是吃肉的,羊是吃草的,草原上的狼群,学着羊群吃草,慢慢就变成了羊!辽国就是眼前的例子。”
此言一出,桌上顿时安静。
满座众人默然,这话粗,道理却扎人。谁都不能否认其中的利害。
辽国兴起之时,何等迅猛雄壮?可自从占据燕云,广推儒学,慢慢消磨了筋骨,到末年终落得腐朽不堪,一朝倾覆。
完颜希尹微微颔首,随即从容辩驳:
“汉家文化虽然有糟粕,但精华也有很多!不然为啥人家早早的就穿丝绸,住高楼,用瓷器?更不用说各种工程器械,床子弩之类的创造。当年辽国萧太后南下,萧挞凛被床子弩直接射死。这不是汉家文化的厉害之处?”
宗固抿紧嘴唇,不再应声,重新拿起食匕,低头吃肉,不愿再多争辩。
“可取其器物技艺、治国法度,不是要丢掉我女真弓马勇武之本。不是全盘化汉化,而是择善而学,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完颜希尹说完看向完颜亶。
完颜亶赞赏地点点头。完颜宗干也对完颜希尹笑了笑。
完颜宗磐、完颜宗翰等人表情各异。有的点头,有的无语。
完颜亶目光扫过席上众人,心底一阵无奈,却也不好当面苛责。宗磐是太宗嫡长子,手握宗室声望,他如今根基未稳,万万不能逼迫。只能压下心中情绪,不再追问。
厅里不少宗室老臣坐得浑身僵硬。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不能随意起身走动,不能亲手持刀割肉,饭菜由下人捧来递上,一举一动都要守规矩。往日篝火宴上那种不分等级、同席共炙的自在,荡然无存。
后院篝火的火光穿过窗棂,隐隐映进内厅。
一墙相隔,一边是正在被革新、尊卑分明的汉式礼制;另一边,篝火长明,宋室公主持刀割肉,延续着女真古老的宴席风俗。
一场宴席的变化,悄然预示着勃极烈旧时代,快要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