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镇魔心底大石落地。
他身世孤寒，父亲早亡，自幼只靠老母与长姐相依为命，家中无强横宗族、无亲族势力撑底，一路走来全凭自身勇武、步步厮杀，才在金国军营站稳脚跟。自入军伍之日，他便归在布里歇麾下，多年提携栽培，二人情同父子。
正因翁婿情厚，布里歇听闻纳妾之事才当众厉斥。外人都以为他仗势刁难晚辈，实则大半怒火都是心疼女儿阿虎里。阿虎里是布里歇这个普通女真百姓的掌上女儿，当年安镇魔一无所有，在他手下从军，布里歇看重他勇武踏实，才将阿虎里许配给他做正妻。布里歇发难，不过是想为女儿挣一份体面，并非要彻底斩断翁婿情分。
再加完颜挞懒在一旁撑腰，以军政大局压下部族私怨，布里歇纵有万般不甘，终究不能阻拦。
婚事就此定下。
安镇魔为了规避妻妾共处的纷争，早早做了安排。原配阿虎里安置在河北老家的宅院，古丽则安置在淮北他新购置的宅子。两处相隔千里，本以为远远隔开，便能消弭后院风波。
安镇魔依淮北民俗，择吉日、备礼册、摆宴席，光明正大迎娶古丽入门。
另一边，安镇魔遣人寻访阿尔斯兰商队踪迹。此时阿尔斯兰一路北上，沿途货物售卖将尽，存量已然不多。收到安镇魔送来的请柬，他思虑良久。女儿断臂重伤，漂泊无依，乱世商路刀兵无尽，铁木尔能护她一时，护不得一世。安镇魔有官身、有兵权、有安稳府邸，是女儿此生唯一归宿。
阿尔斯兰便留下管家与精锐侍卫，看管剩余货物、打理商路，自己只带上铁木尔，轻车简从，折返亳州赶赴婚礼。
荒途漫漫，秋风萧瑟。一路同行，铁木尔沉默无言。他心里清楚，自己一辈子浪迹商道、刀口讨活，注定颠沛流离，永远给不了古丽安稳。她嫁入将门，是最好，也是唯一的结局。万般憾恨，只在心底默默成全。
亳州城内，吉时已到。汉家武将、女真乡邻、淮北各族乡绅宾客齐聚一堂，宴席之上杯盏往来，笑语喧阗。
谁都没有料到，阿虎里心中愤懑难平，日夜辗转，终究咽不下这口气，独自一人千里跋涉，从河北老家一路奔来淮北。
院门猛地被推开。阿虎里满身风尘，一路赶路弄得鬓发散乱，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与委屈。她一眼锁定堂前的古丽，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攥紧手掌，径直冲上前，扬手便要朝古丽打去。
古丽惊得浑身一颤，慌忙闪身躲到安镇魔身后，指尖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袍下摆，怯生生垂着头。
安镇魔心头大震，情急之下抬手扬起，本意是隔开二人、拦下阿虎里，那一掌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阿虎里猛地顿住脚步，望着他抬起的手，整个人如被冰水浇透，僵立原地。方才的盛怒骤然崩碎，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嘶哑颤抖，满是破碎的悲凉：
“几年前你还在和我海誓山盟，终身不再娶。现在你就为了一个西域小狐狸要打我。你打吧，打死我算了。”
喧闹的宴席刹那死寂。宾客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满堂目光，齐刷刷钉在堂中三人身上。
布里歇本来安坐在席间，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猛地站起身，脚步都有些发沉。阿尔斯兰缓缓放下酒杯，默然凝望场中。铁木尔攥紧了袖中的手，静静立着，一言不发。
安镇魔悬在半空的手臂僵住，肌肉阵阵发紧。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阿虎里，抬手只是情急拦阻。可这扬起的手掌落在阿虎里眼中，就是刺骨的背叛。
一边，是年少相伴、曾对她许下一生独守诺言的原配妻子；一边，是身陷泥沼、他亲口许诺要护她周全的古丽。旧约破碎，新诺难违，他夹在中间，进退之间，全是亏欠。
阿虎里定定望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嘶吼褪去，只剩满心寒凉：
“当年你一无所有，在我阿爹帐下当兵，跟我说此生唯娶我一人。我不顾旁人闲话，嫁给你。如今你有了官职，转头就纳旁人，还要动手对我？”
安镇魔缓缓垂落手臂，那只方才扬起的手重重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颤。他没有急于辩解那句“我没想打你”，此刻任何分辨，听来都像敷衍搪塞。
他望着泪流满面的阿虎里，声音低沉沙哑，压着满心愧意：
“阿虎里，我从未想伤你半分。方才抬手，只是要隔开你们，不是要打你。”
他向前半步，目光里尽是疲惫与煎熬：
“当年我身无长物，在你面前立誓，句句发自肺腑。我从来没有忘。只是世事翻覆，身不由己。古丽落难，我许诺护她，这话既出口，便不能反悔。我将你安置河北老家，本就是不想让你受委屈、不想让你们碰面，我想两头周全，到头来，还是把你伤得这样深。”
阿虎里胸口剧烈起伏，泪水不断滚落，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应声。
一旁的布里歇再也按捺不住，迈步走到女儿身侧，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低声劝道：“算了算了，你看有头有脸的男人，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你能在这里大闹，也是当年我执意娶你母亲做小妾的结果。”
阿虎里闻言猛地抬眼，怒视父亲一眼。那一眼，含着失望与愤懑，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半句也不愿多说。她不再看安镇魔，也不再看满堂宾客，一言不发，扭头转身，决意独自返回河北老宅。
安镇魔垂首：“岳父说得是，是我亏欠她。河北宅院，我会加倍置办田产财物，老母与长姐，我依旧托她照料。河北那边，一切供给不会短少分毫。我不会逼她接纳古丽，两地分开居住，往后，她在河北，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受打扰。”
古丽依旧躲在安镇魔身后，不敢抬头，只是肩头微微颤动，始终一言不发。
铁木尔站在宾客之间，静静看着场中，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滋味。阿尔斯兰轻轻叹了一口气，端起案上冷掉的酒，一饮而尽。
满堂宾客依旧寂静，无人敢出声，只静静看着这一场被撕裂的婚宴。昔日海誓山盟，终究抵不过乱世浮沉、人心两难。
阿虎里没有再回头，一身风尘，独自踏出大门，踏上北归的漫漫长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