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六年,公元1136年,临安。
林冲和扈三娘在临安过了年。除夕夜,二人在宅中守岁,窗外爆竹稀稀落落,远不及当年东京汴梁的热闹。林冲端起温酒,恍惚想起二十年前上元之夜,他尚是八十万禁军教头,陪着张氏赏灯。如今故人早已不在,身侧只剩扈三娘相伴,窗外天下烽烟不息。
年后,临安市井处处都在热议新政。朝廷打算新设行在交子务,于两浙试点发行新交子,和铜钱一同流通。街市商贩、海外蕃商议论纷纷,新旧楮币,满城皆谈。
林冲来到这个世间已有十五年,常年奔走山东、淮东、两浙、江西、皖南。早年在山东,他见过北宋遗留的旧钱引;南渡之后随军转运粮草,也见过官吏持关子到榷货务支取物资。
他对着正在收拾行囊的扈三娘开口:“城里人人都在议论新造的交子钱引。我早年在山东见过前朝旧钱引,晓得一张楮纸便能抵铜钱。这十五年奔走各地,官府调拨粮草,我多次看见粮官使用关子。只是我从未亲自去榷货务兑付,只知是官府出具的纸券,一直分不清新交子和关子到底有什么区别。听闻朝廷要设立交子务,我想去看一看这新钞模样。”
扈三娘手上不停,一边叠好衣物,随口问道:“你亲眼见过关子,怎还不清楚它的用处?”
林冲坦言:“我只看见粮官拿着关子去榷货务支取粮草,只看到皮毛。军中发放饷银,一向都是现钱,我从来没有亲手拿关子办理汇兑。世人常将二者混为一谈,我看规制必然大有不同。你当年跟着扈家庄和南北商队打交道,不妨讲给我听听。”
扈三娘停下手中活计,从柜子取出包袱放在案上,解开布包,十几锭白银滚落,沉甸甸堆在桌面。
她望着银锭,眉头微蹙:“看着都是楮纸,内里差别极大。关子是近年东南通行的汇兑凭证,和当年山东的钱引根本不是一回事。”
林冲上前半步,凝神倾听:“愿闻其详。”
扈三娘缓缓解释:“先说关子。这是朝廷近年推行的法子,近似官府出具的汇票。商人在外州县缴纳铜钱,官府便给一纸关子,持券到临安榷货务,就能支取现钱、盐引或是茶引。”
林冲略一思索,追问:“这么说来,关子不能直接拿到街市做零碎买卖,只能去官府指定地方兑换财物?从前只见粮官兑粮草,我竟没想透这一层。”
“正是。”扈三娘点头,“关子不能在市井之间随意转手交易,多用于官府调拨、大宗贸易与粮草转运。它只是兑换凭证,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钱币。这也是咱们赶路在外,多见关子的缘故。”
林冲豁然开朗:“原来如此。那这次朝廷新造的交子,又是何种规制?”
“交子最早起于四川,川中商人为了免去长途运铜的麻烦,自行创设。”扈三娘继续说道,“交子是可以直接在市面流通的钱币。划定地界之内,买卖货物、日常收付,直接转手就能用,不必次次前往官府兑换。”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早年在山东见到的钱引,是北宋大观年间朝廷改名交子而来。战火燃起之后,江北旧钱引信用崩塌,没人愿意收受,江南原本就不通行。如今朝廷在临安设立交子务,打算在两浙试点新交子,复刻川蜀旧例,另行打造东南楮币体系。”
林冲沉吟片刻,心中理清头绪:“我明白了。关子是汇兑凭据,只可兑付,不能流通;交子是法定楮币,在划定区域内直接交易。乱世的纸钞,根基全靠朝廷信用支撑。”
“正是这个道理。”扈三娘掂了掂手里银锭,“你我常年奔走各处传递消息,携带大批银两沉重扎眼。如今临安试行交子,正好兑换一些带在身上,轻便稳妥。”
林冲点头:“我也这么想。只是不清楚新钞兑换规则与流通范围,咱们先去交子务看一看,免得往后在外误用惹出麻烦。”
二人收拾完毕,即刻动身前往城北行在交子务。
交子务门前人声鼎沸,长队蜿蜒,大多是南北往来的行商。林冲站在队列之中细读墙外告示:新造交子分为一贯、五百文、三百文、二百文四等面额。百姓、商人可用白银、铜钱兑换,仅限两浙路内流通。离开两浙地界,需要前往榷货务换成关子或者现钱,严禁和见钱关子混淆使用。
不多时轮到二人,官吏核验白银,交付一叠崭新交子,特意叮嘱:“新交子刚刚推行,只可在两浙本地流转。北上淮东、京东等地,依旧以关子、铜钱为主,千万不可混用,以免误事。”
林冲接过交子。薄薄楮皮纸张,雕版印刷,墨纹繁复,朱红官印端正,纸边毛糙简陋,仅依靠官印花纹防伪。
他心底暗忖:后世纸币依托稳固的国家信用、完备法度。可如今大宋身处乱世,强行推行楮币,根基虚浮。
关子,一纸凭据,依托官府调度运转;
交子,一纸货币,依托天下民心的信用。
可山河破碎,战火连绵,这风雨飘摇的大宋,又能有多少信用?一张薄纸的价值,在乱世之中薄如蝉翼。
扈三娘收好交子,问道:“数量够不够?若是不够,我再兑换一些。”
林冲摇头:“暂且够用。前路若是不便兑换,再就地置办。”
二人翻身上马,出临安北门,一路疾驰,十日内来到鄂州岳飞大营。
此时还没出正月。
就在他们来到鄂州岳家军大营没几天。残雪覆在营寨木栅之上,北风裹着寒意掠过中军大帐。
斥候匆匆入帐禀报,有一行百余骑士自黄河北岸辗转而来,人马俱带创伤,为首梁兴求见岳飞。
岳飞听罢,当即起身:“梁小哥,梁兴!”
众人出帐迎接。为首的汉子便是梁兴,面上纵横几道刀疤,衣衫破旧,身后百余骑士个个甲胄残缺,满身风尘血痕。他们于绍兴五年(1135年)寒冬抢渡黄河,一路冲破金国、伪齐层层关卡哨探,血战突围,千里跋涉,方才抵达鄂州。
梁兴大步入帐,屈膝叩拜,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太行山忠义社梁兴,率弟兄前来投奔元帅!金虏连年清剿两河山寨,可太行山间数十万百姓,依旧心向大宋。只要王师北上,各处义军便可同时举旗,牵制金兵,此便是连结河朔之策!”
岳飞快步上前,亲手扶起梁兴,目光灼灼。帐内众将分列两侧,张宪、牛皋静立聆听,林冲、扈三娘也在众将之中。
梁兴取出亲手绘就的太行山川草图,指尖在图上划过,一一解说群山关隘、隐秘山寨、水源通路,何处屯兵、何处设伏,何处藏着不甘屈膝的百姓。
讲到太行山地势之时,林冲凝神望着那幅草图,轻声开口:“太行群山连绵,进可出兵中原,退可凭险据守。可此地也有凶险,若是大军孤悬山中,断绝朝廷粮草接济,便是一处死地。”
梁兴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应答:“山中百姓受金虏压榨多年,若王师入山,百姓甘愿自带粮米相助,绝不会坐视大军困守。”
林冲不再多言,只默默记下这番话。此刻帐里所有人,都只将太行山当作敌后义军起兵策应之地,唯有他心底清楚,多年之后,这片群山,会成为一场惊天血战的终局沙场。
梁兴继续细说河东、河北金军与伪齐布防,提议抓紧整训兵马,待时机成熟便兴师北伐;大军若进军商、虢二州,可提前派遣密使潜回太行,联络忠义社各部,南北呼应。岳飞深以为然,将这套谋划记在心中,当即上表临安,举荐梁兴担任忠义军统制,专门负责联络两河敌后义军。
议事一直持续到黄昏。帐外探报只说,东线韩世忠正在淮北调兵,有谋划出兵淮阳、宿迁的风声,大战还未打响。
梁兴听闻消息,精神大振:“若是韩太尉在东线牵制敌兵,元帅自西路出击,东西两路并举,复中原,大有可为!”
牛皋在旁哈哈大笑:“待到兴兵之日,我愿领一支偏师,北上袭扰伪齐,拖住敌军主力!”
岳飞看着帐下众人,又看向梁兴手中的太行图,缓缓说道:“连结河朔,表里相应。这一步棋,今日才算正式落子。北伐大计,尚需静待朝廷诏令。”
中军议事至此暂告一段落,岳飞准备草拟奏折送往临安,等候圣上旨意定夺安置梁兴一众忠义义士的安排。
众人陆续散去,林冲邀梁兴到侧帐小坐,想起绍兴四年垣曲联手营救赵云母亲那一仗,趁机开口问询旧人近况:“当年垣曲突围之后,许久不得音讯。赵云母亲如今安否?武松当年厮杀负伤,眼下伤势怎么样?”
梁兴答道:“赵云母亲被安置在熊耳山避难,有乡邻照拂。武松、鲁智深都留在卢家堡休养,武松的伤口愈合得还算不错。总而言之,在我动身南下之前,他们都平安无事。”
扈三娘在一旁闻言,松了口气:“这就好。”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一声呼喊:“梁小哥!”
梁兴闻声转头,起身惊喜道:“呦!张达!”
张达快步跨入帐内,抬手拦住正要行礼的梁兴:“快坐下,不必多礼。”
“一别快两年了,张校尉越发英武。”梁兴笑道。
张达苦笑一声:“梁小哥说笑了,哪里谈得上英武,一身伤病倒是添了不少。可当兵抗敌,本就是这般,谁身上不带几处伤疤?”
二人重逢,旧事新况一一叙说,众人闲谈许久,直到营中开饭的号声响起,方才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