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5年冬 ,临安茶馆。
绍兴五年冬,战火暂且偃旗息鼓。
扈三娘自淮东前线返回临安宅中休养,一身征尘尚未洗尽,便遣人递了帖子,约李清照、王星月到临河一处僻静茶馆小坐。
茶室内木窗半敞,寒风掠过窗棂,带着临安冬日的湿冷。陶壶煮茶,水汽袅袅,茶盏轻轻落在木案上。
扈三娘低声缓缓叙说涟水城外那场伏击,一字一句,讲完梁红玉重伤不治的始末。
话音落,一室寂然。三人垂首,静静默哀,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片刻之后,扈三娘抬手拭去面上泪痕,长吸一口气,声音沉静:“死者已逝,生者勉励!姐妹们好好活吧!”
茶室之中沉寂片刻,茶烟缓缓升腾。扈三娘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色,思绪飘远,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说起来,多年前我在慈溪县海边,曾亲眼见过一桩怪事。茫茫大海之上,凭空飞出一物,形如巨大蚌壳,浮浮沉沉,转瞬便消失在海天之间。”
她微微蹙眉,轻声道:“我当时便想到沈括《梦溪笔谈》所记的扬州明珠一类异物。”
李清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缓缓点头:“《梦溪笔谈》我读过,那段记载我尚有印象。先父李格非,当年也曾考证过扬州明珠究竟是何物。”
扈三娘有些讶异:“李先辈还专门考据过此事?”
“正是。”李清照缓缓说道,“先父是旧党,反对王安石新法;沈存中却是新党,支持变法。朝堂之上,两派政见水火不容,可那只是朝堂党派之争。二人私下并无仇怨,偶尔碰面闲谈这类奇闻异事,不涉朝堂纷争,也算借着这些新奇见闻,缓和几分关系。”
王星月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蒸腾的茶雾上,轻声问道:“那慈海所见的蚌壳形物,发光吗?飞得有多快?”
扈三娘摇了摇头:“虽然隔得远,但是光彩夺目,形体轮廓就像蚌壳,也像两只碟子扣在一起。倏忽来去,绝非凡物。当年只当是眼花,可越是翻看扬州明珠的记载,越是疑心二者同源。”
邻桌忽然传来动静。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原本独自枯坐,捧着一杯冷茶静静旁听,听闻她们谈论扬州明珠,浑浊的双眼骤然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开口说道:“几位娘子,你们所说的扬州明珠,老朽当年可是亲眼见过。那十几年间,几乎每年我都能看见它几次。”
三人闻言,一齐转头望向老者。老者衣衫简朴,鬓发全白,脸上布满风霜沟壑,目光灼灼,全然不像垂暮之人。
李清照微微欠身,温声问道:“老丈竟亲眼见过此物?传闻扬州明珠来去不定,虽说亲眼目睹的人不少,可多数人只听过传说,没见过真身。”
老者缓缓点头,眼底漫上悠远的回忆:“老朽今年九十岁,亲眼见到扬州明珠的时候,才十岁上下。而且明珠现身之前一两年,天上先出过一桩异象,想来几位或许听家中长辈提起过。”
他稍稍停顿,压低声音,缓缓道:“天上出现天关客星,生四角芒刺,光亮耀眼。夜里望去,大小近乎满月,就算白日抬头,也能清晰看见。这颗客星在天穹悬了将近两年,方才慢慢隐去。偏偏就在客星消失前后,扬州明珠便突然现世。老朽揣度多年,一直猜不透这两件事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李清照心头一震,指尖轻轻叩了叩茶案:“天关客星!此事典籍确有记载。先父当年只有八九岁,也记得那两年,夜里多了个月亮,白天还能看到太阳之外第二个发光的星体。成年后先父搜集各地天象奏报,也曾记录这颗客星,芒角四出、昼夜可见,乃是百年难遇的天象。”
扈三娘身子微微前倾:“老丈是说,客星隐没之后,蚌壳模样的明珠才出现?”
“正是这般时序。”老者点头,“乡里有人说,客星是天星坠落,化作湖中之宝;也有人讲,客星开启了天阙,异物才降临人间。可全是猜测,并无实据。”
王星月屏息轻声道:“天上星辰,湖间异物,先后接连显现。倘若真有所牵连,那就绝非精怪、水神一类说辞能够解释的了。”
老者长叹一声:“当年我年纪尚幼,只记得它的光与形貌。这些疑问藏在心中几十年,找不到人探讨。今日偶然听见几位娘子说起扬州明珠,才忍不住搭话。”
“听我先父讲:首次观测到并记录下来的是钦天监杨惟德老先生。他已经故去几十年了!”李清照道。
“哎!我听老人说:天上多一个星星,人间就少一人。那么天上少一个星星,人间会不会多一个人降生?”王星月讲。
“那不知道梁红玉变成了哪个星星!”扈三娘感伤道。
三人一时无语,一齐望着渐晚天色,星辰逐步登场。
窗外寒风卷起枯叶,轻轻叩击窗板。方才众人还在悼念梁红玉,话题一转,由沙场旧事聊到海畔异闻、前朝典籍,此刻又从白发老者口中,听闻天关客星这桩罕见天象。客星、蚌壳明珠、慈溪海上异象,几件离奇之事,隐隐交织在一起。